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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认识我母 ...

  •   铺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雨水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像是在数着某种看不见的时间。那个人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眉眼生得极好,轮廓分明却不锋利,像是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玉,温润而内敛。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朝铺子里面指了指。
      “有毛巾。”
      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雨水从头发上不断往下淌,我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裤腿还在滴水。我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却只是把更多的水糊到了脸上。
      他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似乎。那个弧度太浅太淡,浅到分不清是微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他转身走进铺子深处,片刻后端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出来,放在柜台上,朝我的方向推了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铺子里的地面是青砖铺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踩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柜台是老式的木柜,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旧物——旧书、旧瓷器、旧铜器、旧玉器,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每一样都收拾得很干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拿起毛巾擦头发,动作有些笨拙,水珠甩得到处都是。他就站在柜台后面,安静地看着我做这一切,没有催促,没有多余的话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但那种注视却让我觉得不太自在,就好像他看的不是我的脸,而是透过这张脸在看另一个人。
      “你认识我?”
      我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忍不住问道。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我的眉眼间移开,落在铺子角落的一只旧木箱上。那只箱子很小,巴掌大,通体漆黑,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被放在一个很显眼的位置,像是铺子里的什么重要之物。
      “你从哪里来?”
      他问。
      “北方。”
      “来烟城做什么?”
      “我母亲去世了,”
      我说,
      “她留了一座老宅给我,在烟柳巷37号。我来看看。”
      听到“烟柳巷37号”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杜家。”
      他说。
      那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含在舌尖上品味了很久,才缓缓吐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用那样的语气说出“杜家”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你认识我母亲?”
      我问。
      他沉默了。
      铺子里的灯光晃了晃,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光源,又很快移开了。我看着他的脸,在那明灭不定的光影里,我看到了一种很深很沉的情绪,像是海底的暗涌,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但那也是一瞬间的事。
      “很晚了。”
      他说,
      “回去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几乎没有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情绪无关的事实。但我注意到,他放在柜台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像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我还想再说什么,他却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开始整理柜台上那些旧物。他的背影修长而笔挺,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锋芒尽敛,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那种深藏的力量。
      我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毛巾叠好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出了铺子。
      雨还在下,巷子里的光线比来时更暗了几分。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个拐角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锦灰铺的门依然半敞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
      笛声没有再响起。
      我穿过夹道,回到老宅的后院,关上那扇褪色的木门,把那个小巷和那间铺子一起关在了门外。天井里的雨还在下,水池里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那丛竹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诉说着我无法听懂的故事。
      我站在天井里,雨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凉。但我的心里却烧着一团说不清的火,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被点燃了,正以一种我不理解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燃烧着。
      回到正堂,我换了身干衣服,开始收拾屋子。老宅虽然破败,但结构还算完好,屋顶没有漏雨,墙壁也没有裂缝。我用了一个多小时,把正堂和东厢大概打扫了一遍,又从行李箱里翻出带来的床单被褥铺好。
      忙完之后,我坐在正堂的八仙桌旁,打开手机。没有信号。我从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座老宅似乎被什么东西隔绝了,手机始终显示无服务。不过我不太在意,来这里之前,我就做好了与外界断联的准备。
      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远不止这座老宅和那些钥匙。
      我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旧信封,是从母亲遗物中找到的。信封里装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张折叠的信纸。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半身像,穿着素色的旗袍,站在一棵槐树下,微微侧着头,眉眼含笑。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杜念,烟城,1985年春。”
      杜念是我母亲的名字。
      信纸上的字迹是母亲的,墨水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
      “梓书,烟城的老宅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也有很多我没有告诉你的事。你要答应我,不要急着离开,多住些日子。有些答案,不在我的讲述里,而在那座房子里,在那座城市里。”
      我反复读了几遍这封信,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窗外雨声渐密,老宅的木门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叹息。
      我不知道母亲说的“答案”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烟城,除了完成母亲的遗愿之外,是否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但那个晚上,在雨声和风声交织成的古老夜曲里,我第一次梦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一条很深的巷子里,吹着一支竹笛。笛声绵绵的,软软的,像烟城永远下不完的雨。我想走近一些,想看清他的脸,但那条巷子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我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
      最后他在浓雾里转过身来,朝我伸出了手。
      他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像是上好的白玉雕成的。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雨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但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
      “梓书。”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坐起身,心跳得很快,额头上都是汗。那个声音还回荡在我耳朵里,像是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穿过漫长的时间,终于抵达了我。
      梓书。
      只有母亲这样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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