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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笛声 ...

  •   老宅比我想象的要破败得多。
      门口的槐树倒是长得极好,枝叶繁茂,撑开一片浓绿的伞盖,雨水顺着叶片滑落,在树下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水洼。我站在门前,摸出母亲留给我的钥匙,铜制的,有些生锈了,插进锁孔的时候涩得几乎拧不动。我试了几次,最后用身体抵着门板使劲一掰,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潮湿的、腐朽的木头气息,混合着尘埃和时光的味道,像是这个房子已经沉睡了很久,而我的到来把它惊醒了。我站在门槛上没动,让眼睛慢慢适应屋内的昏暗。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看清——正堂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已经泛黄的山水画。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安静得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我走进正堂,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开始在屋里慢慢转悠。老宅是三进的院落,前厅、正堂、后院,两侧是厢房。后院有一口天井,天井中央砌着一方小小的水池,池水浑浊,看不见底。水池旁边种着一丛竹子,多年无人修剪,已经长得很高很密,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
      母亲的房间在后院东厢,门上挂着一把同样的铜锁。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推开了西厢的门。
      西厢比正堂更暗,窗户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挡住了,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缝隙间漏进来。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没反应——大概是断电了。我只好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束扫过房间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西厢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只大木箱。那些木箱的式样很老,用的是上好的樟木,虽然积了灰,但木头本身的质地和纹理依然清晰可见。我走近了些,发现每只箱子上都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用毛笔写着编号,从一到十八,缺了七号和十二号。
      我蹲下来,试着打开第一只箱子。箱子没有上锁,只是扣着铜搭扣。我把搭扣掀开,掀开箱盖,一股更加浓烈的樟木香气混合着纸墨的味道冲出来。
      箱子里全是书。线装书,用蓝色布面包裹着,一册一册码放得整整齐齐。我抽出一本,借着手机的光亮看封面,上面写着“烟城琐记”三个字,是手抄本,字迹端正秀丽,用的是小楷。我随手翻了翻,里面记载的都是烟城的旧事、风物、掌故,条目清晰,内容翔实,像是一本笔记。
      第二只箱子、第三只箱子、第四只箱子……我接连打开了几只,全都是类似的书籍和文稿。有的是手抄本,有的是刻本,有的甚至就是散页的稿纸,用棉线粗略地捆扎在一起。内容包罗万象,有烟城的地志、族谱、商贾往来账簿、文人唱和诗集,还有大量我一时无法归类的文稿。
      这像是一个人的毕生收藏。
      我合上箱盖,在黑暗中蹲了很久。手机的光束投在天花板上,照见梁柱上繁复的木雕纹样,那些纹样在光影的明灭间明明灭灭,像是什么人在遥远的地方,借着这微弱的光,向我投来一瞥。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若有若无,像是竹笛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地融进了雨声里。我侧耳听了半晌,曲调听不真切,只知道那旋律很旧,旧得像是从某个早已消失的年代里飘过来的。
      我站起身,推开西厢的门,走进天井。雨还在下,天井里的水池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那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我穿过天井,推开后院的门,走进了一条窄窄的夹道。
      夹道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长满了野草,雨水顺着墙壁往下淌,把墙面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水痕。夹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尽头隐约透出一线天光。我沿着夹道走了大约两三分钟,到了尽头,发现那里竟然藏着一个小门。
      门很旧了,木质的门板已经发黑,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门没有锁,我轻轻一推,它就无声地开了。
      门外是一条极窄的小巷,比烟柳巷还要窄,两侧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空。这条巷子没有名字,至少我没有看到任何标识。我走出去几步,又听见了那若有若无的笛声,这回清晰了些,确实是在近处,就在巷子拐角的那一头。
      我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走去。雨丝打在我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草木的清香,又像是某种古老香料的余韵。我拐过巷角,看见一间很小的店铺,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锦灰铺”三个字,字迹遒劲而飘逸。
      铺子门口没有人,笛声却分明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我站在雨里,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打湿了我的衣领和肩膀。我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快到我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撞的声音。
      铺子里很暗,我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竹笛。那笛声绵绵的,软软的,像是烟城永远下不完的雨,一点一点地渗进骨缝里,让人想起某些早已遗忘的、刻在骨血深处的旧事。
      我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铺子里的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泻下来,照亮了柜台后面那个人的脸。我看见了一张极年轻的面孔,五官清隽,眉目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他穿着一件素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修长白皙,握着竹笛的姿态像是在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我。
      笛声停了。
      我们隔着满室的旧物与尘埃对视。我看见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是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涌。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缓缓扫过,落在眉眼上,落在鼻梁上,落在嘴唇上,最后又回到我的眼睛里。
      然后,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竹笛在他指间几乎无声地颤了一下,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几乎就要破土而出。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收回了目光,垂下了眼帘。他把竹笛轻轻放在柜台上,动作徐缓而克制,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雨太大了。”
      他说。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冽,像烟城深巷里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又像老宅屋檐下经年累月滴落的水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我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水珠从我的发梢滴落,在门槛上洇出一小片水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了这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在了这里。我只是看着这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念头——好像我来烟城,来这间铺子,遇见这个人,并不是偶然。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来过这里。
      那个念头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短到我甚至来不及抓住它,就已经消散无踪。但那种感觉却留了下来,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线,把我拴在原地,让我无法挪开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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