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他在等我 ...

  •   我在老宅住了三天,每天都在整理西厢的木箱。
      那些箱子的编号方式很有意思。一到六号是烟城的地方志和风物录,八到十一号是杜家的族谱和家书,十三到十八号则是大量的私人手稿——日记、信札、诗文抄本,内容庞杂,时间跨度从清末一直延续到九十年代初。
      缺了七号和十二号。我在箱子的摆放位置反复确认了几遍,七号应该在地方志和族谱之间,十二号应该在族谱和私人手稿之间。有人刻意拿走了这两箱,又在空出来的位置上补了别的箱子,以保持排列整齐。
      是谁拿走的?为什么?
      我盘腿坐在西厢的地板上,周围摊开着一本本泛黄的手稿,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些蝇头小楷上。我随手翻开一本日记,字迹潦草而有力,和之前那些端正的小楷出自不同人手笔。日记的主人没有署名,只在扉页上写了一个字——念。
      念。
      我母亲的名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翻到后面。日记不是连续的,而是断断续续地记录着一些事情,有的只有一行字,有的写满了整页。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像是写在不同的心境下。
      “念念今日学会了用毛笔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很开心,举着那张纸满院子跑。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这座老宅,看着她长大,就够了。”
      “念念问我,为什么别人都有兄弟姐妹,她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有些事情她迟早要知道,但不是现在。”
      “师父说,锦灰铺的东西该整理了。那些旧物收进来容易,送出去难。每一件都有来处,每一件都有归处。我不知道我的归处在哪里。”
      锦灰铺。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这个日记的主人,和刘逸安是什么关系?和锦灰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称呼我母亲为“念念”,语气那么亲昵,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我继续往下翻。
      “今天在锦灰铺整理旧物,发现了一箱沈家的东西。沈家当年也是烟城的大族,后来败落了,后人散的散、走的走,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我把那只箱子收好,放在铺子最里面。师父说,收进来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有它的归处。”
      “念念病了,烧得很厉害,我守了她一夜。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喊了一声哥。我攥着她的手,没敢应。”
      哥。
      我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我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有一个哥哥。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是独生女,外公外婆去世得早,她在烟城没有什么亲人,所以才一个人北上。但这份日记里分明写着,有一个人,陪着她长大,教她写毛笔字,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守着她。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母亲从来没有提起过他?为什么杜家的族谱上没有他的名字?
      我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只剩下一行字,写得很慢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念念,哥对不起你。”
      日期是1993年秋。
      那是母亲离开烟城的前一年。
      我合上日记本,手有些发抖。阳光已经移到了西厢的另一头,落在那排整整齐齐的木箱上,给那些泛黄的纸条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我坐在满地的旧纸堆里,第一次感觉到,我回到烟城这件事,远远不止是“继承一座老宅”那么简单。
      母亲让我回来,不是为了让我看看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她是让我来找什么东西的。或者,找什么人。
      下午的时候,我决定再去一趟锦灰铺。
      穿过夹道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窄巷里的光线比老宅更暗。我走得很慢,心跳得很快。我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些日记里提到的“锦灰铺”,也许是因为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也许是因为昨晚的梦——他在梦里叫我梓书,声音轻得像雨丝,落在我心上却是滚烫的。
      巷子拐角处,锦灰铺的门今天没有半敞着,而是关得严严实实。木匾上的三个字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纹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抬手敲了门。
      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等了片刻,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
      刘逸安站在门后,还是那件素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像是在擦拭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
      他说。
      还是那么短的句子。还是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
      我走进铺子,发现里面的光线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一些。柜台后面多了一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玻璃灯罩擦得很干净,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柜台上的旧物摆放的位置和上次略有不同,但依然是那种井井有条的秩序感。
      刘逸安没问我为什么来,也没问我想要什么。他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擦拭手里那只青瓷小碗,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我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旧物,最后落在角落那只黑漆小木箱上。就是上次他目光停留的那只箱子,巴掌大,通体漆黑,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那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问。
      他的手顿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该问的别问。”
      他说。
      我被噎了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拒绝没有让我觉得被冒犯,反而让我更想知道了。我走过去,蹲下来,凑近看那只箱子。花纹雕刻得很精细,是缠枝莲纹,间杂着几朵看不出品种的花。箱子没有锁,只是扣着一只小小的铜搭扣。
      “能打开看看吗?”
      “不能。”
      他的语气比之前冷了几分,但我注意到,他放下了手里的青瓷碗,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防备,更像是……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我站起身,不再看那只箱子,而是在铺子里慢慢转悠。铺子不大,除了柜台和货架,靠墙还有一只老旧的柜子,柜门关着,上面堆着几摞旧书。墙角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两只茶杯都是干净的,好像随时准备着有第二个人来喝茶。
      “你一个人守这个铺子?”
      我问。
      “嗯。”
      “开了多久了?”
      “很久。”
      他大概是不想跟我多说话。我站在柜台前,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很高,嘴唇抿着,微微向下,像是习惯了不笑。
      “你在杜家老宅住了几天了?”
      他忽然问。
      “三天。”
      “看了那些箱子?”
      “看了。”
      他没有继续问,但我知道他想知道我看出了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里面的东西很杂,有地方志,有族谱,还有大量的私人手稿。其中有一本日记,没有署名,但里面提到了我母亲,提到了锦灰铺。”
      刘逸安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把棉布放在柜台上,转过身,面对着我。灯光在他眼睛里跳了跳,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那本日记,”
      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你看到哪里了?”
      “看到最后一页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最后一页写的是——‘念念,哥对不起你。’”
      铺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心跳的声音。刘逸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像是一尊石像。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
      “那个‘哥’,”
      我问,
      “是谁?”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铺子外面的天色从昏黄变成灰蓝,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更深更重的阴影。
      最后他说:
      “我师父。”
      “你师父?”
      “锦灰铺以前的老板。我十五岁的时候他收留了我,把这间铺子留给了我。”
      他垂下眼睛,
      “他姓顾,叫顾长安。”
      顾长安。
      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长安。长长久久,平平安安。那本日记里没有提过这个名字,只提过“师父”。但日记的笔迹和那些小楷的烟城琐记完全不同——那些琐记是端正秀丽的馆阁体,而日记是潦草有力的行书。
      “那本日记,”
      我说,
      “是你师父写的?”
      “嗯。”
      “他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
      刘逸安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是一口井,井水很凉,看不见底。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移开眼睛。
      “你母亲没有告诉过你,”
      他说,
      “她有一个远房的哥哥。”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顾长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所以他是我……”
      “你表舅。”
      刘逸安打断了我,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这么大的事,
      “你外公表弟的私生子。你公叔去世早,家容不下他,把他从族谱上除了名。所有的记录都被销毁了,就好像这个人从来不存在过一样,扔在你们杜家家长大。”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表舅舅。我有一个表舅舅。他在杜家老宅旁边的锦灰铺里长大,守着那些被人遗忘的旧物,写了满纸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的是
      “念念,哥对不起你”
      。
      而我母亲从来没有提起过他。一次都没有。
      “你师父……顾长安,他还活着吗?”
      刘逸安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向铺子深处的黑暗。那里的光线照不到,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着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不在了。”
      他说,
      “二十年前就不在了。”
      二十年前。
      那是我出生的时候。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雨丝细细密密的,敲在屋檐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翻得又轻又慢。
      我站在锦灰铺昏黄的灯光里,看着对面那个沉默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不是第一次见我。在烟柳巷37号那扇褪色木门打开之前,在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烟城的雨里之前,在更早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我会来。
      而他在等我。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