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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归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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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城多雨,我来的那天也不例外。
灰蒙蒙的雨丝像是永远也落不完,缠缠绵绵地挂在青灰色的天幕上,把整座城市笼在一层薄纱里。出租车停在城隍庙街口,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搬下来,用带着浓重吴音的普通话说了句什么,我没太听清,只点头道了谢。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我脚边汇成细细的水流。
我抬头看向面前那条老巷。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烟柳巷”三个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巷子很深,两侧是老式的砖木结构房屋,黑瓦白墙,墙根处长满了青苔。雨水从瓦当上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
这就是我母亲出生的地方。
也是她再也没有回来的地方。
我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尖有些发白。十年了,从她离开烟城北上算起,整整十年。她用了十年时间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建立起新的生活,嫁给了我的父亲,生下了我,然后在又一个十年之后,把我也送回了这里。
住院部的灯总是白得刺眼。那天下午,母亲靠在病床上,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头发已经掉光了,面容瘦削得几乎只剩下骨骼的轮廓。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就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梓书,”
她叫我,
“你去烟城吧。”
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半杯凉透了的水,没接话。
母亲偏过头来看我,眼睛陷在青黑的眼眶里,目光却依然清亮。她说:
“老宅还在,钥匙在我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里。你去看看,能住就住,不能住就卖掉。”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烟城是个好地方,你会喜欢的。”
我问她:
“你去吗?”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看向窗外。病房的窗户正对着南面,如果天气好的话,能望见很远的地方。但那天是个阴天,远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灰白色云霭,把整片天空遮得密不透风。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我最后一次问她“你去吗”。
母亲在半个月后走的。我办完丧事,收拾好行李,买了南下的车票。列车启动的时候,北方干燥的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我睁不开眼。我没有回头。
烟城的春天和北方不同,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潮润的、带着植物气息的味道。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见对面店铺的招牌,红底白字,写着“周记馄饨”,字迹已经褪成了粉白色。铺子很小,夹在一家杂货店和一间裁缝铺之间,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白蒙蒙的热气不断升腾起来。
店里没什么人,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正望着巷子里的雨发呆。他大概七十多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深可见骨。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雨水溅湿了鞋面。我正要开口问路,老人忽然转过头来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先是漫不经心的随意,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瞳孔猛然一缩。他手里的茶杯微微倾斜,几滴茶水溅了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很快被雨水稀释冲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你……是谁家的孩子?”
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我说:
“我找杜家的老宅,在烟柳巷37号。”
老人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在我眉眼之间来回游移。他慢慢放下了茶杯,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最后他站起身,我这才发现他很高,即便佝偻着背,也比我高出大半个头。
“杜家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问我,倒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存在的事实,
“你长得像她。”
“像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我说:
“37号在最里面。巷子尽头,门前有棵槐树的那家。”
我道了谢,推着行李箱继续往里走。青石板路湿滑,行李箱的轮子压在上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开来。我走了大约三四十步,忍不住回过头去,想再看那个老人一眼。
巷口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雨水如帘,密密地垂着,对面的馄饨铺还在冒着白蒙蒙的热气,但那把矮凳上空空荡荡,只剩一杯凉透的茶,孤零零地搁在旁边的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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