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港难声》瑞雪兆丰

26、虔诚 饶是高高在

　　走了片刻，陈韫声望着殿内跪拜许愿的香客，轻声发问：“林漾……来这里上香祈福许下的心愿，真的有用吗？”

　　林漾脚步微顿抬眼望向殿中肃穆佛像，“信则有，不信则无吧。”

　　香火是人心的出口，跪拜是给自己的沉省。

　　进门左手边设着实木香案，木盘里码放着捆扎整齐的檀香，浅褐色的香杆干燥蓬松，一靠近便能嗅到清苦绵长的木质香气。

　　林漾率先上前，抬手取了两束长短均等的清香，转手分出一束递到陈韫声掌心：“拿着，我们上前跪拜许愿。”

　　陈韫声迟钝地抬手接住香束，干燥粗糙的香杆抵在掌心，她垂着眼，视线落在两人交错过的指尖。

　　两人并肩走到殿中央的青铜香炉前，香炉口径宽阔，内里积着厚厚一层深褐色香灰，无数燃尽的香根错落插在灰堆里，袅袅青烟从炉口缓缓升腾，向上盘旋，缠绕过头顶绘着祥云纹样的穹顶，再慢慢散入大殿每一处角落。

　　香炉侧边立着黄铜烛台，数支粗红蜡烛静静燃烧，橘色火苗轻轻晃动，将两道并肩的影子投在身后素净的青石板地面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出清晰的边界。

　　林漾侧身看向身旁神色恍惚的陈韫声，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发什么呆，先把香点燃。”

　　陈韫声慌忙收回飘远的思绪，跟着林漾一同俯身，将手中香束的末端凑近烛台跳动的明火。

　　待整束香稳定燃起来，林漾率先直起身，双手握住香束中段，姿态端正虔诚，缓步朝着正中央慈悲垂眸的佛像走去。

　　陈韫声跟在她身侧，双手牢牢捏着清香，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林漾的侧脸上。

　　少女生得明艳张扬，平日里眉眼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鲜活锐气，可此刻站在佛前，周身所有跳脱的气息尽数收敛，眉眼柔和沉静，下颌线流畅干净，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连脊背都挺得笔直端正，全然是一副虔诚恭谨的模样。

　　正殿正前方铺着两方厚实的蒲团，是深棕色粗麻布缝制而成，表面磨出柔和的绒感，常年供香客跪拜。

　　林漾率先踏上蒲团，屈膝缓缓跪坐下去，陈韫声紧随其后，在她身侧的蒲团上跪下。

　　跪定之后，林漾抬手，将手中燃着的清香举至眉心位置，双掌缓缓合拢，十指交错贴合，掌心严丝合缝包裹住香杆，形成标准的合十姿态。

　　青烟从两人掌心缝隙间缓缓溢出，顺着抬起来的手臂向上飘，模糊了佛像前明亮的烛火。

　　陈韫声学着她的模样，同样把香举到额前，双手合十。

　　她起初乖乖闭着眼，试图沉下心来梳理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愿，可脑海里翻来覆去，尽数都是身侧林漾的身影。

　　心底纷乱的思绪根本静不下来，刚刚来反复纠缠她的疑问，此刻又一次清晰浮现：两个女孩子真的可以相守一生吗？

　　万千细碎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交织，让她根本没办法静下心虔诚许愿，闭着眼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连对方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气息，都混着檀香，一缕缕钻进鼻腔，搅得她心神愈发纷乱。

　　心底忽然生出一个隐秘又大胆的念头，她悄悄掀开一条眼缝，睫毛极轻地颤动，不敢大幅度睁眼，只借着眼皮留出的狭小缝隙，小心翼翼侧过一点视线，偷偷打量身侧的林漾。

　　林漾依旧维持着合十跪拜的姿态，双眼紧紧闭合，长而浓密的睫毛自然垂落，根根分明，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陈韫声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紧接着便不受控制地加速，胸腔里的心脏擂鼓一般砰砰作响，震得她耳膜微微发颤。

　　她不敢大幅度转动头颅，只能借着那条细微的眼缝，一点点描摹林漾合十的双手。

　　心底默默揣测，不知道林漾此刻在佛前许下了什么样的心愿，是关于学业前程，是家人平安顺遂，还是……会不会有一丝一毫，与自己相关？这个猜测一冒出来，心底便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雀跃交织的复杂情绪。

　　山间穿堂的清风再次拂过大殿，檐角铜铃轻响，一缕青烟恰好飘到林漾的睫毛前，轻轻扫过她的眼睑。林漾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合十的手掌细微收拢半分，却依旧没有睁开双眼，只是微微偏了一点脑袋，避开缭绕的烟气。

　　她维持着半睁半闭的状态，目光又缓缓落回林漾合十的掌心。

　　烛火的光影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轻轻晃动，勾勒出指节浅淡的轮廓，陈韫声静静看着。

　　佛前檀香无言，却仿佛容纳了她所有不敢对外人诉说的情绪，她悄悄在心底重新整理自己的心愿，认认真真在心底同神明诉说：

　　一祝林漾平安。

　　二祝林漾顺遂。

　　三祝林漾长命百岁。

　　一次性许了三个愿，不知道神明会不会责怪她贪心。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林漾终于缓缓收束心神，合十的手掌轻轻分开，握着香束慢慢放下，眼帘随之掀开。

　　澄澈透亮的眼眸先是轻轻眨了两下，适应殿内烛火的光亮，随后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依旧半垂着眼帘的陈韫声。

　　陈韫声合上眼缝，完完全全闭上双眼，装作还在静心许愿的模样，长长的睫毛慌乱急促地颤动。

　　又过了片刻，陈韫声才缓缓睁开双眼，刻意错开与林漾对视的目光，视线落在前方慈悲肃穆的佛像身上。

　　林漾早已收了合十的手，将燃尽大半的香稳稳插进香炉积厚的灰堆里，轻声问：“许完了？”

　　陈韫声点点头：“嗯，许完了。”

　　“你许了好久啊。”

　　“那神明会觉得我贪心吗？”

　　“你都许了什么？”

　　“能想到的都许了。”

　　“那是挺贪心的。”林漾走出大门，“小心佛祖不理你。”

　　陈韫声眨了眨眼睛，脑海里想起林漾掌心合十的模样，她坚定道：“佛祖说她会的。”

　　这样虔诚许下的愿，饶是高高在上的佛祖也舍不得拒绝吧。

　　几人拜完佛顺着石阶缓步下山，山脚下寻了家清淡小菜馆，几人凑在一起围着桌闲聊寺庙里的趣事，林漾安静听了片刻，侧头看向身侧安安静静的陈韫声，盯着看了两分钟，然后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

　　陈韫声会意，起身跟着林漾一同起身走出饭馆。

　　“我们不回家吗？”陈韫声察觉出这条路并不是回家的方向，路边商铺林立，分明是市中心的大型商圈。

　　“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跟我来就行了。”

　　陈韫声没再多问，乖乖跟着林漾穿过人行横道，走进灯火通明的商场，扶梯缓缓向上，楼层之间满是逛街行人的说笑声，香水与奶茶的气息交织萦绕，直到林漾在一层装修柔和，挂满各式柔软面料衣物的门店前停下脚步，玻璃门内暖融融的灯光洒出来，衬得一排排精致内衣清晰可见。

　　陈韫声脚步猛地一顿，站在店门口，视线慌乱地扫过店内陈列，耳根唰地一下就烧得通红，迟疑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这是……？”

　　林漾侧过身，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语气认真又温柔：“陈韫声，你马上高中了，不能再穿小背心了，要穿文胸了。”

　　话音落下，陈韫声瞬间窘迫得手足无措，下意识低下头，视线紧紧落在自己身上简单的棉质短袖，手指局促地抠着衣服下摆，脖颈连同耳尖全染上一层滚烫的绯红。

　　“念在你叫我那么多年姐姐的份上，姐姐带你买。”

　　陈韫声含糊不清的“哦”了一声，就听见自己胸腔里砰砰乱跳的心跳声，店内柔和的音乐，来往客人轻柔的交谈声仿佛都被隔了一层薄膜，全世界只剩下身边林漾温和的嗓音。

　　林漾瞧出她的局促，没有催促，轻轻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的力道安抚着她紧绷的指尖，轻声安抚：“不用害羞，每个女孩子长大都会经历这些。”

　　陈韫声睫毛轻轻颤动，垂着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有些窘迫道：“我……没害羞，就是没有进过这种店，有点不好意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