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港难声》瑞雪兆丰

25、醋意 热，困，饿

　　林漾看着她主动接过背包的小动作，顺手揉了一把她柔软的发顶，语气亲昵：“那赶紧走，等会晒死人了。”

　　现在已经是正午了，白晃晃的阳光铺满整条老街。

　　陈韫声微微抬眼，幽怨地瞥了林漾一眼，眼尾轻轻垂着：“难道现在还不够晒吗？”

　　林漾挑眉，往前踏出一步，回头看向磨磨蹭蹭的小姑娘，故作凶巴巴地催她：“你走不走？”

　　“走走走。”陈韫声被她催得没法，抬手将帆布小包举起来，直接顶在头顶，薄薄一层布料勉强遮挡直射下来的强光，整个人埋在小包投下的浅淡阴影里，小步小步跟在林漾耀眼的背影身后。

　　林漾走在前头，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她顶着小包，一脸无可奈何缩着身子避光的样子，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然后朝着身后人扬了扬下巴，语气嫌弃。

　　“你真的笨死了陈韫声，你不知道往里走走啊，非要走大太阳里。”

　　陈韫声懒懒散散吐出三个字：“懒得走。”

　　“滚过来。”

　　林漾伸手拉了一把陈韫声空着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侧带。

　　“哦。”来了。

　　一行六七个人，几个脸生，几个脸熟，熟的那几个陈韫声小学的时候经常见，总是跟在林漾屁股后面那几个男生，一群人打闹说笑，走在最前头，嗓门最亮的那个，名叫江义。

　　队伍末尾还跟着两个陌生女生，一个眉眼清冷，一个眉眼锋利，陈韫声从前从未见过。

　　林漾松开牵着她的手，侧身往前半步，抬手轻轻搭住陈韫声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笑着给两边互相介绍。

　　“这我妹，陈韫声，不是亲的。”

　　话音落下，林漾立刻侧过头向陈韫声介绍：

　　“这个是祁瑜，我高中好朋友。”

　　祁瑜朝陈韫声一扬下巴。

　　说着，林漾视线转向祁瑜身旁话少清冷的女人，话音忽然顿住，嘴唇开合了两下，一时不知该怎么措辞，难得露出几分迟疑犹豫的模样，只含糊吐出半句话：“这是个……”

　　祁瑜把话接过来，大大方方承认：“这我对象，秦奚。”

　　名叫秦奚的女人闻言，原本锐利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尾弯出浅浅温柔的弧度，眸光先是落在祁瑜身上，随即礼貌转头，望向对面的陈韫声，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嗓音清润好听：“你好。”

　　“你好。”

　　陈韫声懒懒抬了抬眼，视线先扫过亲密相靠的祁瑜与秦奚，又落回搭在自己腰间，林漾的那只手上。

　　“走吧，我们赶紧上去吧。”

　　江义一行人应声应和，顺着山脚蜿蜒向上的石阶迈步。

　　陈韫声懒懒散散，脚步愈发沉重，没走几十级，呼吸便慢慢轻浅急促起来。

　　林漾察觉到身侧人脚步放缓，便刻意放慢自己的步伐迁就她，“怎么？走不动了？”

　　陈韫声听见这话，不肯示弱，微微偏过脸躲开她的视线，鼻尖轻轻喘着气，嘴硬地吐出几个字：“怎么可能。”

　　“你就说大话吧。”

　　“我从不说大话。”

　　“是吗？”林漾尾音轻轻上扬，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故意逗她。

　　陈韫声自顾自走了一会，挨到林漾身侧，刚才一路上压在心底的疑惑终于忍不住冒出来，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山间游人的背影上，忽然问：“刚刚那俩真的是情侣吗？”

　　“是啊，怎么了？”林漾漫不经心地应着。

　　陈韫声耳根悄悄泛热，含糊地低下头：“没怎么。”

　　“你歧视？”

　　陈韫声猛地抬眼，眼里掠过一丝慌乱，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我就是之前没见过，好奇。”

　　真的没见过吗？初二有一天拖了一身上伤的回家，看见她妈在客厅和另一个女的，怎么可能没见过，觉得恶心不愿意回想罢了。

　　她顿了顿，视线飘向山间郁郁葱葱的林木，在初中也见过很多早恋的男男女女，课间躲在走廊拐角偷偷牵手，放学结伴并肩走，大家见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

　　心底忽然浮起一个从前从未认真琢磨过的疑问：女生和女生也可以成为相伴一生的伴侣吗？

　　思绪顺着这个疑问不受控制地往下延伸，她默默回想自己从小到大的相处圈子，这么多年来，都没怎么跟异性相处过，和男生相处总觉得拘束别扭，一个让她心惊的猜测悄悄钻了出来，那她会不会…会不会也有一点喜欢女生。

　　念头刚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清晰浮现出林漾的脸。

　　陈韫声垂着眼，眉头轻轻蹙起一点浅淡的困惑，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静下心思考这件事。

　　山道尽头隐约飘来一缕淡淡的檀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清润气息。

　　林漾侧过头，一眼便看见身侧少女失魂走神的模样，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陈韫声垂在身侧的胳膊，语调轻快柔和，将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拽回现实：“你发什么呆啊？前面就是寺庙了，我们赶紧去上香祈福吧。”

　　陈韫声浑身轻轻一颤，骤然从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里抽离，茫然地抬起眼，视线顺着林漾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数十级石阶尽头藏着一座古寺，朱红院墙隐在层层叠叠的翠柏之中。

　　江义那几个男生正倚着寺前的老柏树站着，老远就瞧见了林漾，当即笑着挥起手，其中一人手里还拎着满满一袋冰镇汽水，快步朝这边迎了上来。

　　江义走到近前，把袋子往林漾面前递了递，语气殷勤：“漾姐，你们上山速度也太慢了，我们在这儿等你们好半天了。”

　　林漾淡淡扫了眼袋子里的汽水，没急着接，开口询问：“祁瑜呢？没跟你们一块待着？”

　　男生挠了挠后脑勺，漫不经心地回话：“不知道啊，刚刚还在呢，可能跟她对象上香去了吧。”

　　林漾接过汽水，递给身边的陈韫声，余光立刻瞥见身侧少女垂落的眉眼，整个人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肩膀微微收紧，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林漾心底泛起一丝疑惑，暗自琢磨：怎么感觉她有点不开心？

　　她上下打量了陈韫声两眼，以为她是爬了许久石阶，人累得提不起精神，一时半会儿也没往更深一层的心思上多想，转瞬便把这点疑虑压了下去。

　　江义几人还围在一旁不停搭话，争先恐后跟林漾说着下山后打算去吃的小吃，叽叽喳喳吵得人耳根发闹。

　　江义抬手抹了把额角晒出的薄汗，笑着朝林漾提议：“漾姐，等会儿咱们一块下山吃饭吧，这山上庙里的东西卖得死贵，完全不值得。”

　　另一个男生跟着附和，撇了撇嘴吐槽：“可不是嘛，随便一瓶水都要翻几倍价钱，店家实在心太黑。”

　　林漾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敷衍应付。

　　“我俩先去上香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爱起哄的男生立刻挤眉弄眼打趣起来，视线来回在林漾和江义之间打转，“漾姐，你不跟江义一起去上香啊？”

　　林漾眉梢都没抬一下，语气坦荡又直白，半点委婉都无：“我跟他去干什么，各上各的。”

　　那男生不依不饶，故意拉长语调看热闹：“他在这就是为了等你呢。”

　　这话一出，江义耳尖瞬间烧红，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局促地推了一把起哄的男生，脸颊发烫地低声制止：“别乱说了，瞎调侃什么。”

　　几句玩笑轻飘飘落进陈韫声耳朵里，心底的醋意混着悄悄发酵，她烦躁的想打人，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成了拳头。

　　林漾懒得理那群人，侧身一把牵住陈韫声的手腕，往寺院山门的方向带。

　　一踏入寺院，浓郁沉静的檀香立刻裹住两人，殿内香火袅袅，耳边只剩下香烛燃动的细碎轻响，终于彻底清净下来。

　　林漾停下脚步，松开牵着陈韫声的手，转身正对上少女依旧沉郁低落的眉眼：“你又咋了？”

　　陈韫声半晌才闷闷吐出一个单薄的字：“累。”

　　“只是累？”

　　陈韫声抿紧下唇，不肯坦白烦躁的原因，干脆一股脑把所有情绪揉成细碎的抱怨，一字一顿闷声数出来：“热，困，饿，烦。”

　　林漾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发烫的发顶，掌心顺着柔软发丝往下摩挲。

　　“原来是这样，”她轻笑一声，语调温柔得抚平人心里的躁意，“那等会我们下山出去吃饭吧，找个凉快地方，别烦了行了？”

　　“可以。”陈韫声偏开头，硬邦邦说道。

　　两人并肩顺着青砖步道往正殿缓步走，周遭缭绕不绝的檀香层层缠绕，香火明灭的微光落在廊柱上，四下静得只剩烛火轻燃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