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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章:虞敬帝其人.二 我叫刘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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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刘志辛,大虞朝安定侯之子。年方十九,正值青春大好年华。在临洵二年时考中进士,不可谓是风光无量。人人称赞,父亲在朝中诸位同僚面前也抬起了头,这几日他回家在饭桌上都是面露红光,说话的声音都不由得洪亮起来。
而我在这漫天的夸赞中只想趁着天晴,搂着我晒得暖暖的小被子睡大觉。
后来我在众人的唏嘘声中如愿以偿地进了钦天监当一个无名小卒。
又在一次偶然的工作失误中与当今皇上相结识。
或许你们会觉得惊讶,或者替我捏了一把汗。
其实那一次确实把我吓得够呛,心里盘算着父亲安定侯的名号搬出来能不能保我的小命。
好在结局是好的,而这一切的原因便是我朝圣上,陈星野。感激我朝这位圣君的大恩大德。
说起来当朝皇帝,谁人不称其为心软仁慈又敬业的仁君。青枝他、哦,青枝是他的字,堂堂大虞朝的皇帝竟然让我称呼他的小字,说出去谁敢信。但是这确实是发生在我身上的真事(后来我也把我的小字告诉给了他)。他的平易近人由此可见一班了。
在这次风波中我同他见了第一次面,我见到了当今皇帝的第一面,他也拥有了第一位好友。
之后,我常去常华宫中找他,我们聊天下棋品茶骑射。
青枝他要骑射这件事我是很震惊的,因为他的身体看上去比我还要弱,走路像是扶风的柳。但是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所以我答应了他。至于我自己当然是不喜欢这项运动的,我只想要在没有阳光曝晒的室内做一些文雅的活动。
皇宫里的骑马场很大,了无边际。我呆在边缘搭设的棚子里,这里有光滑的凉席与冰块。桌子是摆放着茶与点心。
场里的看马师傅从远处将马骑过来,扬起漫天黄沙。虽然离棚子很远,我依旧下意识护住身前的点心。
“天勤,你要来试试吗?“他说。
我摇了摇头:“你真的可以吗?”我有些担心他,但是他笑得开心。
马被拉近了。我好奇,跟着凑了上去看。青枝他换上了骑射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腰身。往日披着的长发被高高束起。发尾偶或扫过下颌,完美地展现了我朝皇帝的英姿。
青枝从看马师傅的手中接过缰绳,另一手抚着马的脖子。
这匹马的鬃毛是红棕色的,鼻子不停地、有节奏地呼气。我瞅着它身材高大,马蹄落地有声,眼皮半阖,便觉得不是善茬。
青枝告诉我说,这匹马的父亲来自北方草原。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了北方蛮子仰仗武力的无赖样。
悄悄地我往后退了半步。在我低头看向脚尖后抬头的那一刻,青枝一撩衣袍,翻身上马。我的脑海中还留有他身子在半空中划过弧形的残影。
马嘴发出刺耳的声响,它焦躁地踢踏,带起蹄边的阵阵黄沙。它不停的甩头,想要挣脱青枝手中的缰绳。
我皱眉,仰头能够听见青枝的声音。
“我们的军队不及北方骁勇,人也好,马匹也好,但是真试一试的话,也不过如此。”
他的眉轻挑了一下,手高高的拽起手中的缰绳。高大健壮的马匹被迫跟着缰绳绕了半圈,最终停了下来。恼人的声响也随之消失。
我知道他看穿了我的心思,摇摇头,对他说:“我只是一介文弱的文官,这种东西交给今年的武状元以及他的同行就好。“
“那你便站在那里看我好了。“我从他的口中听出了一丝得意。
随即,他便骑着马从围场边缘开始绕圈,越跑越快。他的身子压得很低,目光凝视前方,表情模糊不见。被束起的长发,随着风沙激荡。瘦削的背影随着劲马的疾驰劈开黄沙,向前奔去。
纵使我打心里对这类运动提不起热爱,也不得不赞叹一句:“实在是太帅了。”
“你为什么会不喜欢这项运动。“他一边由人将头上身上的装备卸下,一边对着我说。
“我还要问你为什么喜欢这项运动呢?“恕我这般对皇帝的失敬,自从我们相识开始,这样的对白便不时出现在我们的日常对话中。
他的头发散落下成乌黑的瀑布,粗麻的骑射服下是翠绿的长袍。单论容颜来说的话,他真是老天爷的宠儿般的人物。在临安城的青年才俊中,我们皇帝也是数一数二的。
“一开始是不喜欢的,后来习惯了,最后骑得越来越快,渐渐喜欢上了这种畅快的感觉“
我放下手中的果子,盯着他看,我知道他要和我分享故事了。
“我年少时多疾病,母后怀我时跌了一跤。我较寻常婴儿出生早,之后她便再不能够生产了。”
大虞王室的第三代直系,虞武帝的子嗣唯陈星野一人,这是整个大虞朝乃至中原人尽皆知的事。
我在学堂时期便时常听人议论这事,关于缘由人们是各有各的说法,但是宫中好像极为忌讳这事,至今未有人明确地说出个一二三四,全部是空穴来风。
“我是三岁开蒙,跟着太傅读书。父皇对我要求很严格,经书、骑射、算术无一不落。我学不会便急,急了就病。”
“先帝对你太过严苛了,他先是你的父亲,之后才是天下之主。”三岁时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度过,大概是上树捉鸟,下河摸鱼吧,那时严厉的父亲正值壮年,整个人扎在了朝堂上。记忆里只有母亲怀中香囊的味道。后来,八岁被人送到学堂时,好一番闹腾,直让母亲把安定侯唤了回来,我也挨了一顿竹板炒肉,方才老实着去上学。
“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尤其是他第一次把我放到马上的时候,那一次从马上下来,我就喘个不停。之后就躺倒在床上。我听到了母后同父皇吵。”
“先帝和安定侯有些像。”他们贯会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对他们的子辈尤甚。
“父皇对母后说完他只会有一个孩子后,母后便沉默了。窗外的树影像是长着獠牙的恶鬼,母后在我床前哭了好久。之后,我依然接受着很严苛的管束和教导,慢慢地,我知道了只有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身为大虞皇室的唯一的孩子意味着什么。我试着去接受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虽然有的时候身体会觉得难受。”
“其实你可以反抗的。“我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是好,侯爷脸最黑的时候,我也仅会表面装乖,效果持续不到一天。
青枝摇了摇头,道:“我不希望看到他们为难的表情。而且我的行为影响的不仅仅是我的家庭本身,朝廷中的官员都会盯着看。“
青枝这话,我是不赞同的,我一向认为只有自己的意愿被满足之后方才会顾得别人的相法,否则为难自己成全他人又有什么用。但我知晓皇帝是与寻常人不同的,只有大境界的人方才做得。如此看来境界低下一些有时也没什么不好。
“总之,只要我接受一切,慢慢地,便会适应,而且还会有意外之喜,就比如说骑马,还有文章。如果不是识字的话,又如何有机会去遇到动人心弦的好文章。”
“你这话是对的,我在准备科考的那一年也厌烦透了那些圣贤著的书。走进官场之后却是越发觉得圣人之言的高妙之处。”
“哈哈哈,其实你总是说自己如何懒惰,在与人相处方面却是时时揣度,有着自己谨慎细微的见解与举措。”他如此赞叹我,我倒是不好意思了。
后来不知怎的,我们的话题又从青枝的家庭转向眼前这匹好马。
“这匹马是韩巽大将军从漠北来的。他是父皇最得力的助手与好友。”
“是从那一场战役中获得的吗?”
青枝点了点头,我们彼此都知道所谓的战役是哪一场。大虞朝自建立以来只发生过一场战役,发生在上一任皇帝虞武帝统治期间。由韩巽大将军领导。那时我在学堂中,夫子在讲堂上激动地为我们分析局势。发兵的缘由是漠北地区的敌人时时侵犯大虞朝疆界,抢劫牛羊妇女。那时北方的中原人势力分散,各自为政。难以抵抗草原南下的狄人侵扰,狄人在数次胜利过程中对中原人的态度更加蔑视。直到那一年,来自草原的王挥兵南下,直指大虞境内。虞武帝派兵抵御,在总帅韩巽将军的带领下,将狄人打到漠北草原腹地,拜服中原。虞武帝的雄韬武略令中原人折服。南虞的版图往北扩展,成为中原最厉害的国家,差一点统治中原。
青枝的眼神变得暗淡,我们应当是想到了同一件事情。那件阻止虞武帝差点统治中原的一件事。
“我上次随我父亲去探望韩将军,他豪迈地饮酒,将箭全部掷入壶中。如此便罢,还要同父亲讲我是多么地不能饮酒,是个没精神的后辈,引得父亲把我小时候不好好学骑射练武术的经历都讲出去。”我斟酌着语言,我与青枝的谈话发生在临洵二年,虞武帝逝世的第二年,郑太后紧随其去。
青枝淡笑道:“那你便对韩将军说,我是个没精神的后辈,你这个前辈也只能乖乖地把手中的权利交给我,倒不如对我说些好的,鼓励我。
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与青枝更加相熟。我提着母亲做的桂花糕去宫中上职。午休时候,给青枝带去了。他面对着眼前的糕点,竟有些怔然。我好奇的朝他面前探去,被他一把按了下去。我嗅到了一丝奇怪的气味。他对我说,每年宫中桂花落的时候,郑太后也会做这些。我想了想我母亲与郑太后是闺中好友,她们会做一样的东西也很正常。青枝把糕点放到嘴中,之后他的眼眶红了,眼睛也变得水润。我很无措,青枝身子柔弱,但是个性与之相反,他坚强,有时甚至可以说是固执。我没有见他红过眼睛。
我的大脑被阻塞了,寻常能够对答如流的舌头此刻却僵硬在口中。
幸好青枝他没有理我,而是在自说自话:“当时我拉着母后的手,求着她说不要离开我。“
我的脊骨发凉,青枝他说的是先帝逝世的那时。侯府上下十分肃穆,我的父母脸上带着哀伤的神情,当时我懂得不多,但是察觉到了不适,现在想来,青枝他应当十分不好受。
“她对我说好,但是她的表情很不对劲。我不放心就对她说,我需要你。她说好。与此同时,她攥住了我的手,眼神坚毅,让我确定着什么。结果她还是自杀了。那一晚,跪了一地的人,有六部的官员,有父亲的左膀右臂。我说了好多话。人退去的时候,我趴在母后的身上。我说了我需要她,她还是离开了。“他对我说了好多,絮絮叨叨的。桂花落了许多,有很少的从窗子中穿过落在了青枝处理政务的桌子上,更少的一些落到了桌子上的酒盏里。“我告诉她我需要她是为了留住她,但其实我真想对她说的是要是她走了,我怕我会想她。”
青枝他喝酒了,我才意识到虞武帝与郑太后是在秋风乍起的时候走的。
他想他的父母了。
我是刘志辛,南朝虞国的钦天监中的一枚小吏,直到临洵四年都在同一个职位,后来也不是我升职了,而是没有临洵五年了。临洵四年,北元的铁骑踏碎了南虞的山河。百姓饱受战争侵袭,北元军队跨越汴水,军临临安城下。陈星野开城门迎敌投降,方才缓解南虞祸乱,百姓得以安歇。翌日,北元朝廷派使者前往中原属地外各国,传递消息,昭告天下。自此南虞覆灭,北元被改称大元,中原南北获得一统。陈星野变成了后人熟知的亡国之帝虞敬帝。今日,天下大局骤变,世人议论纷纷,口舌之事,素来混乱。万望,此函能令世人对陈星野人格、处事清楚洞悉。
写于钦天监藏书阁
临洵四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