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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宫言铭低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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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言铭低着头在吃一片毛肚,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开口了:“我以前确实不擅长找人因为我以为找也找不到,等也等不到。后来我发现,不是找不到,是我没认真找,不是等不到,是我没认真等。”
晏屿看着宫言铭,宫言铭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火锅的热气里交汇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晏屿笑得梨涡深深的,宫言铭笑得牙齿露了出来。
连泽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晏屿的手——你笑什么。
晏屿回握了一下——高兴。
秋斯昀端起汤碗,把碗里的玉米浓汤喝完了。他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连泽,你这汤比上次淡了。”
连泽看了他一眼:“上次你说咸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淡了。”
“那你别喝。”
秋斯昀没说话,但他把碗推过去,连泽又给他倒了一碗。晏屿看着这两个人——连泽和秋斯昀,从初中就认识,一起出过车祸,一起住过院,一起失去过记忆又一起想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像晏屿和连泽那样浓烈,也不像秋斯昀和宫言铭那样沉默。他们的关系是一种更简单的、像水一样的东西——你熬了汤,我喝了,我说咸了,你说那你别喝,但我还是喝了,你还是给我倒了。就这样。不需要“谢谢”,不需要“不客气”,不需要任何把这份关系变得更重的话。它本来就够重了,不需要再加任何重量。
火锅吃完了。桌上的盘子空了,锅里的汤底也快烧干了,火锅店里的客人走了一拨又一拨,最后只剩他们这一桌。服务员过来加了两次汤,第三次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写着“你们还不走吗”。连泽叫服务员买了单。
四个人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晏屿走在连泽左边,连泽走在晏屿右边,秋斯昀和宫言铭走在前面一点。两对人,中间隔了大概两三步的距离。
“秋斯昀,你们怎么回去?”晏屿问。
“公交。”秋斯昀说。
“那我们先走了,连泽明天早上有实验课。”晏屿说完,连泽已经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十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跟三年前一样,跟三年前在天台上一样,跟三年前在游乐场一样,跟三年前在医院门口一样。连泽的手还是凉的,晏屿的手还是热的,热的手握着凉的手,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走了。”连泽说。
“嗯。”秋斯昀说。
晏屿和连泽转身往医学院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晏屿回头看了一眼——秋斯昀和宫言铭还站在原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拢在一团暖黄色的光晕里。宫言铭在说什么,秋斯昀在听。秋斯昀听的时候低着头,看着宫言铭的鞋尖。宫言铭说完之后,秋斯昀抬起头,看着宫言铭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晏屿没有听到他们的笑声,但他从他们的肩膀的抖动里看到了——他们在笑,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笑着。
晏屿转回头,握紧了连泽的手。
“连泽。”
“嗯。”
“你说我们十年后会是什么样?”
连泽想了想。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跟晏屿的步子完全同步,你迈左脚的时候我迈右脚,你迈右脚的时候我迈左脚。他们走了三年多,步调早就调到一起了,不需要刻意,身体自己就会这样做。
“你当设计师,我当医生。住在一起。”连泽说。
“住哪?”
“你选。”
“那我选一个有落地窗的房子,阳光要好,我要在窗边放一张大桌子画画。”
“好。”
“厨房要大,你要在里面熬汤。”
“好。”
“卧室的床要软,不能像你宿舍那个床板那么硬。”
连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在光里的那半张脸是笑着的,在暗处的那半张脸看不太清楚,但晏屿知道,那半张脸也在笑。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连泽问。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晏屿说。这是连泽三年前对他说的话,他现在还给连泽了。这句话在他们之间来回传递了三年,从连泽到晏屿,从晏屿到连泽,传了那么多次,字迹没有模糊,温度没有降低,每一个笔画都跟三年前一样清晰。
三
大四那年,晏屿开始投简历。他投了十几家公司,收到了五个面试,拿到了两个offer。他选了一家在A城的设计工作室,不大,但做的事情是他喜欢的——做书籍装帧和插画。他签了三方协议的那天晚上,连泽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里做实验,做到很晚。晏屿给他发消息说“我找到工作了”,连泽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回了一句“嗯,我在做实验”。没有“恭喜”,没有“太好了”,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但晏屿知道他看到了,知道他在高兴,知道他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试管的时候,嘴角大概是弯着的。因为连泽就是这种人——他高兴的时候不会说“我高兴”,但他的嘴角会弯,他的眼睛会亮,他做实验的时候手会比平时更稳。高兴让他的手更稳,因为他在想——晏屿找到工作了,在A城,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们可以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了。
大五那年,连泽开始实习。他在A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普外科,每天穿白大褂,跟着带教老师查房、写病历、上手术。他每天很早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有时候刚回到宿舍就被一个电话叫回去,说有急诊手术。晏屿发消息他经常隔很久才回,有时候隔两三个小时,有时候隔半天。晏屿不催他,因为他知道连泽在忙。连泽在忙的事情是他从十七岁就想做的事情,是他在那个白色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决定要做的事情。
晏屿有时候会去医院找连泽。他不进手术室,不在走廊里等,他就在医院门口的花坛旁边站着,像很久以前连泽穿着病号服站在花坛旁边举着CT片子对着阳光看一样。他站在那里,看着夕阳把住院部的楼染成橘红色,看着护士推着轮椅从门口经过,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他等连泽发消息说“我下班了”,然后连泽会从住院部的大门走出来,穿着白大褂,有时候白大褂上沾着碘伏的颜色,有时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他看到晏屿站在花坛旁边,步子会快一点,不是跑,是比正常走路快一点点的、那种“我想快点走到你身边”的快。
“等多久了?”连泽会问。
“没多久。”晏屿会回答。
然后他们会一起走回晏屿租的那个有落地窗的房子。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在六楼,有电梯。客厅的落地窗朝南,阳光从上午十点照到下午四点。晏屿在窗边放了一张大桌子,桌上铺着灰色的毛毡,摆着画笔、颜料、数位板、几本他设计的书。厨房不大,但够用了,连泽会在周末熬汤——玉米浓汤,装在那个印着蓝色小花的白色陶瓷碗里。汤的咸淡每次都刚好,因为他熬了太多次了,熬到不需要尝就知道放多少盐了。
秋斯昀和宫言铭也在A城。秋斯昀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软件开发,宫言铭在一家银行做金融分析。他们租的房子在晏屿和连泽隔壁的小区,走路十分钟。他们偶尔会一起吃饭,在晏屿和连泽的家里,或者在秋斯昀和宫言铭的家里,或者在楼下那家开了很多年的火锅店。四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话不多,但很舒服。晏屿说话的时候连泽会看他,宫言铭说话的时候秋斯昀会看他。他们不需要说很多话,因为他们之间的语言不是靠嘴说的,是靠眼神、靠动作、靠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一下的手。
沈磷岸去了德国之后,偶尔会发照片。他发过德国的街道,灰色的石板路,路两旁是尖顶的彩色房子。他发过他的学校,一栋很老的砖红色建筑,墙上爬满了藤蔓。他发过他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画——晏屿送他的那幅,A大南门外的小巷子,巷子尽头是老张面馆,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晏屿每次看到那张照片都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填满了,不是完全填满,是填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空着,等沈磷岸回来再填。
沈磷岸在德国的第二年,发过一条很长的消息。他说他交了一个朋友,一个德国男生,学物理的,很高,很安静,不太说话。他说他们每周四下午会一起去学校旁边的咖啡店喝咖啡,他喝美式,那个人喝拿铁。他说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线,像一只猫。晏屿看完那条消息,笑了很久。他笑的是——沈磷岸在说他自己的生活,不是“今天天气不错”,不是“早点睡”,是真正的生活。有人在德国陪他喝咖啡,有人跟他一起走石板路,有人在他笑的时候看到他笑。晏屿不认识那个人,但他想谢谢那个人。谢谢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陪着他。
四
毕业后第一年,连泽拿到了执业医师资格证,正式成为A城第一人民医院普外科的住院医师。他的白大褂上别着胸牌,上面写着“连泽住院医师”,字很小,但晏屿每次看到那几个字都觉得很大,大到占满了他的整个视线。因为那几个字是连泽从十七岁开始、用无数个通宵、无数本翻烂了的书、无数根写空了的笔芯换来的。
晏屿在设计工作室做了一年,积累了一些作品,开始接一些 freelance 的项目。他设计的几本书拿到了业内的一个小奖,奖金不多,但晏屿把那笔奖金存起来了,存进了一个叫“落地窗”的账户里。他要买一个有落地窗的房子,朝南的,阳光从上午十点照到下午四点的那种。
毕业那年冬天,晏屿带连泽回了自己家吃饭。晏屿的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玉米浓汤。连泽坐在晏屿旁边,晏屿的爸爸坐在对面。晏屿的爸爸不太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连泽身上,看他的坐姿,看他用筷子的方式,看他给晏屿夹菜时手的力度。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晏屿的爸爸端起酒杯,对连泽说了一句话:“以后晏屿就拜托你了。”
连泽端起酒杯,看着晏屿爸爸的眼睛,说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不是“我会对他好的”,不是“您放心”,不是任何一句更得体的话。就是“好”。晏屿的爸爸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把杯里的酒干了。连泽也干了。晏屿在旁边看着,眼眶热了,但没有哭。他学会忍眼泪了,从高中忍到大学,从大学忍到毕业,忍了这么多年,他现在不是一个随便就会哭的人了。但连泽说“好”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因为那个“好”不是对晏屿爸爸说的,是对晏屿说的——你把你儿子交给我,我会对他好。这一句话,用一个字,说完了。
吃完饭,晏屿送连泽下楼。冬天的夜风很冷,吹得人脸发疼。晏屿缩了缩脖子,连泽把他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晏屿脖子上。围巾还带着连泽的体温,暖的,有他身上的味道,冬天的空气,干净的,清冽的,草叶上的露水被阳光晒干后留在空气中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回家?”晏屿问。连泽的老家不在A城,坐高铁要两个半小时。
“下周。我妈说让我回去过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五。”
晏屿点了点头。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
“连泽。”
“嗯。”
“你回去帮我跟你妈说句话。”
“什么话?”
“你说‘晏屿说阿姨你做的红烧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下次他要吃三碗饭’。”
连泽的嘴角弯了一下。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弯着的嘴角照得很清楚。他没有说“好”,但他伸手在晏屿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力度是——知道了,我会说的。
晏屿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连泽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他的围巾还围在晏屿脖子上,暖的,带着他的体温。晏屿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连泽都会在他身边。他们会在同一个城市,同一间房子,同一张床上。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对方的脸,每天晚上闭眼之前最后一眼也是对方的脸。他们会吵架吗?会的。会因为什么事吵架?晏屿不知道,但他知道吵完之后连泽会先低头,不是因为连泽脾气好,是因为连泽觉得吵架没意义,有那时间不如多熬一碗汤。他会用行动告诉晏屿——我还在,我不会走。晏屿也会告诉他——我知道,我也不走。
五
除夕夜。晏屿在老家,跟爸妈一起吃年夜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玉米浓汤。晏屿喝了一口玉米浓汤,觉得有点咸。他拿出手机,给连泽发了一条消息:[你妈做的汤比你的咸。]
连泽很快回了:[我妈说盐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晏屿笑了一下。他又发了一条:[你在干嘛?]
连泽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的客厅,茶几上摆着果盘、瓜子、糖果,电视开着,正在播春晚。他爸妈坐在沙发上,爸爸在看手机,妈妈在剥橘子。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猫趴在暖气片上,橘色的,胖胖的,眯着眼睛。
晏屿:[你家养猫了?]
连泽:[我妈养的。叫年年。]
晏屿:[为什么叫年年?]
连泽:[年年有余。]
晏屿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他,问“你笑什么”。晏屿说“没什么”,但他笑得更厉害了。连泽给他发了一只猫的照片,猫叫年年,因为年年有余。晏屿不知道连泽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也许是跟他学的,也许是他本来就会,只是以前没机会说。以前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找晏屿了,找到了之后,他才有余力去做别的事——熬汤,养猫,给猫取一个叫“年年”的名字。
晚上十一点多,晏屿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给连泽打电话。连泽接了,背景音里有春晚的声音,还有他妈在厨房洗碗的水声。
“连泽。”
“嗯。”
“你明年有什么计划?”
连泽想了想:“上班。攒钱。”
“攒钱干嘛?”
“买房。”
晏屿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买什么样的?”
“有落地窗的。朝南。”
晏屿的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落地窗?”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沉默里晏屿能听到连泽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条河在很远的地方流。晏屿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上了眼睛。
“连泽。”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会。”
“吵完架怎么办?”
“我做汤给你喝。”
“要是我不想喝汤呢?”
连泽沉默了一秒。“那我等你。”
晏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自己溢出来的那种。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干净。他放弃了,让眼泪自己流。
“连泽,你知不知道你这辈子说过的最让我心动的话是什么?”
“什么?”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以后的路我陪你走’,是你说的那句‘你说你不喝汤,那我等你’。”
连泽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但晏屿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点,像在忍什么。
“晏屿。”
“嗯。”
“新年快乐。”
晏屿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就到零点了,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新年快乐,连泽。”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晏屿能听到连泽的呼吸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一场遥远的、温柔的雨。
零点到了。手机震了一下,晏屿拿下来一看,不是连泽发的,是沈磷岸。沈磷岸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扇窗户,窗外是德国的夜,深蓝色的天空上挂着几颗星星。窗台上放着一幅画——晏屿送他的那幅,A大南门外的小巷子,巷子尽头是老张面馆,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画的旁边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装着咖啡,热气从杯口往上冒,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雾气。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新年快乐。那边的路灯也是橘黄色的。
晏屿看着那行字,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梨涡浅浅地露出来。他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沈磷岸。回来的时候提前说,我们去接你。发完这行字,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颗小小的种子在黑暗中爆开,散落在夜风里,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每一个还在等的人的心上。
晏屿闭上眼睛。他想,明天早上连泽会给他发消息,会说“新年好”。明年他们会住在同一个城市,同一间房子,同一张床上。后年沈磷岸可能会回来,从德国飞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大概是凌晨,机场的灯很亮,他们会去接他,晏屿会给他带一杯红枣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大后年,大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他们都会在一起。不是每时每刻都在一起,是各自在自己的路上走着,走累了回头看的时候,那个人还在。连泽在,秋斯昀在,宫言铭在,沈磷岸在。他们都在。
晏屿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嘴角弯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进了睡眠里。
他没有做梦。
或者他做了梦,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梦里有人在笑,声音很好听。
不是连泽,连泽不怎么笑。
不是沈磷岸,沈磷岸笑的时候眼睛会变弯。
不是秋斯昀,秋斯昀的笑太淡了,淡到像没有。
不是宫言铭,宫言铭的笑太轻了,轻到像羽毛。
是很多人的笑声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像一堆篝火,火光在每一个人脸上跳,照亮了所有的眼睛。
晏屿在那个笑声里翻了个身,被子滑到了肩膀下面,他没有拉回来,因为他觉得不冷。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但越来越远了,越来越轻了,像潮水在退,带走这一年的最后几分钟,带走所有的眼泪和等待,带走所有忘记的、想起的、失去的、找回的。然后新的一年来了,潮水会再涌上来,带来新的日子,新的路,新的要在路上遇到的人。晏屿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他想,这条路他走了很久。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从高一到大五,从那个谁都不记得谁的深秋到这个鞭炮声此起彼伏的除夕夜。他走了很多弯路,绕了很多远路,摔了很多跤,哭了很多次。但他走到了。走到了连泽身边,走到了A城,走到了那间有落地窗的房子。阳光从上午十点照到下午四点,他坐在窗边画画,连泽在厨房里熬汤,玉米浓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飘过客厅,飘过走廊,飘到他的画纸上。他蘸了蘸颜料,在画纸的角落画了一只猫,橘色的,胖胖的,眯着眼睛。他在猫的旁边写了一个名字——年年。
年年有余。
年年有你。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