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45章 大三那年秋 ...
-
大三那年秋天,晏屿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没存,但看前几位他就知道是谁——沈磷岸。上一次跟沈磷岸联系是去年过年,沈磷岸发了一句“新年快乐”,晏屿回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的聊天记录停在那个“新年快乐”上,像一本书读到某一页夹了一张书签,之后再也没有翻过去。
晏屿接起电话,沈磷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跟两年前一样,不大不小,没有起伏:“我在A大门口。”
晏屿愣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当时正在设计学院的画室里画一张色彩构成,颜料还没干,手上沾满了群青和钛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花花绿绿的手,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在跳动的通话计时,说了句“你等我”,然后把画笔往水桶里一扔,围裙都没解就跑了出去。
从设计学院到校门口,走路要十分钟。晏屿跑了七分钟,跑到的时候气喘吁吁,校服——不,他已经没有校服了,穿的是染了颜料的白T恤和沾了铅笔灰的牛仔裤,围裙还系在腰上,群青和钛白在他手上混成了灰蓝色,像一片被污染了的天空。
沈磷岸站在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他的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一点,脸比两年前瘦了一点,颧骨的线条比两年前更分明了。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浅色的、像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一样的眼睛。他看着晏屿跑过来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还是老样子”的动。
晏屿在他面前站定,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喘完之后直起身,看着沈磷岸的脸,看了大概五秒钟。
“你瘦了。”晏屿说。
沈磷岸看着他,没说话。
“你吃饭了吗?”晏屿又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晏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沈磷岸还是沈磷岸,问他什么他都回答,但回答永远是最短的那一个。吃了,面,好,嗯。他像是这个世界上能耗最低的人,所有的能量都用在别的地方了——用在站在梧桐树下等一个人,用在写“别想太多,喝完了我再来给你送”,用在三年多的时间里默默看着两个人从失忆到重逢、从重逢到在一起、从在一起到考上同一所大学。
“你怎么来了?”晏屿问。
沈磷岸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上。他看着那些抱着书匆匆走过的学生,看着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的人,看着三三两两站在路边聊天的人。他的视线在那些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晏屿身上。
“路过。”沈磷岸说。
晏屿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沈磷岸说的“路过”不是真的路过。A城到A大,开车要四个小时,坐高铁要两个半小时。路过一个城市和专门去一个城市是不一样的,但沈磷岸说是路过,那就是路过。晏屿不需要拆穿他,他只需要知道沈磷岸来了,站在他面前,好好的,就够了。
“你待多久?”晏屿问。
“今晚就走。”
“那你去哪?我请你吃饭。”
沈磷岸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梧桐树黄绿相间的叶子,还有晏屿被颜料染花了的、灰蓝色的手。
“你手上是什么?”沈磷岸问。
晏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群青和钛白混在一起,灰蓝灰蓝的,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天空。“颜料,画画的时候弄的。”
“洗得掉吗?”
“能。多洗几遍就掉了。”
沈磷岸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晏屿腰上系的围裙,围裙上也有颜料,红的黄的蓝的,像一幅抽象画。他的目光在那幅抽象画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不用请我吃饭,”沈磷岸说,“我来就是跟你说件事。”
晏屿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下个月出国。”
晏屿愣住了。
“去德国。学机械。”沈磷岸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他今天吃了面一样。“可能要待很久,三五年,也许更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晏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两年前沈磷岸说要离开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那次他走了,走了两年,中间只发过一条“新年快乐”。这次他说要去德国,三五年,也许更久。晏屿不知道“也许更久”是多久,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你还会回来吗?”晏屿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磷岸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在他风衣的肩膀上,又滑下去。
“会。”沈磷岸说。
一个字。晏屿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字的时候,眼眶忽然就热了。不是因为他要走了,是因为他说“会”。他会回来。不管走多远,不管走多久,他会回来。这句话不是对晏屿一个人说的,是对晏屿和连泽两个人说的,是对这个城市、这所学校、这些梧桐树说的——我会回来。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晏屿说。
“好。”
“发照片。德国的街道,你住的地方,你学校的样子。”
“好。”
“你别只说好,你要真的发。”
沈磷岸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两年前大了一点,弯的时间也长了一点。晏屿在那个弧度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像羽毛落在地上一样的东西——他在高兴。沈磷岸在高兴,因为有人说“你要给我发照片”,因为有人想看到他看到的风景,因为有人在意他会不会回来。
晏屿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咽了下去。
“你等一下。”晏屿说完就跑了。他跑回画室,把手上的颜料洗干净,把围裙解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画。那是他前几天画的,画的是A大南门外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是老张面馆,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门口的一小片地照得很亮。他画这幅画的时候在想一个人,不是连泽,是沈磷岸。他在想沈磷岸有没有来过这条巷子,有没有在这家面馆吃过面,有没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过窗外的梧桐树。他不知道答案,但他想把这幅画送给沈磷岸。因为沈磷岸要去德国了,要很久很久看不到这里的梧桐树、这里的巷子、这里的灯光。他可以把这幅画带走,挂在他在德国的房间里,想家的时候看一眼。
晏屿跑回校门口的时候,沈磷岸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姿势跟刚才差不多,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看到晏屿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画,眼神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你跑回来就是为了给我这个”的动。
晏屿把画递过去。“送你的。”
沈磷岸接过画,低头看了看。画纸被卷成一个筒,用橡皮筋箍着,看不出里面画的是什么。他没有拆开,把画拿在手里,看着晏屿。
“谢谢。”沈磷岸说。
晏屿笑了笑。他笑着的时候梨涡浅浅的,眼睛弯弯的,跟十五岁的时候一样。过了三年,他变了很多——长高了一点,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高中时更分明了。但他的笑没变,还是那种看到就会让人觉得今天天气不错的笑。
“你到了德国要好好吃饭,”晏屿说,“别总吃面,多吃菜。你太瘦了,上次见你就觉得你瘦,这次见你更瘦了。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沈磷岸看着他,嘴角又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沈磷岸问。
“跟连泽学的。”
沈磷岸的笑在嘴角多停留了一瞬。他把画夹在腋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该走了。”
晏屿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别走”,没有说“再待一会儿”,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因为他知道沈磷岸要走,沈磷岸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梦想要追。他不是晏屿的什么人,不是连泽的什么人,他只是那个在论坛上看了他们三年、在巷子里救了晏屿一次、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很久、在所有重要的时刻都在但从来不说的那个人。那个人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学他很想学的东西。晏屿应该为他高兴。
“到了给我发消息。”晏屿又说了一遍。
“好。”
“真的发。”
“好。”
沈磷岸转过身,走向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SUV。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晏屿。
“晏屿。”
“嗯。”
“你跟连泽说,他的汤熬得很好,但下次别放太多盐。”
晏屿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想问“你怎么知道连泽熬汤”的时候,沈磷岸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去了。车门关上了,黑色的SUV汇入车流,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点,消失在了马路的尽头。
晏屿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落在他肩膀上,又滑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群青和钛白洗掉了,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点灰蓝色,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攥了攥拳头,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回了校园。
沈磷岸说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他的汤熬得很好,但下次别放太多盐。”连泽熬汤。沈磷岸喝过连泽熬的汤。什么时候?在哪里?晏屿不知道。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连泽刚上大学那一周,在宿舍里用一个小电锅熬过汤。他拍了照片发给晏屿,照片里的汤是玉米浓汤,装在那个印着蓝色小花的白色陶瓷碗里。晏屿当时以为是连泽熬给自己喝的,现在想来,那碗汤大概不是给连泽自己喝的,是给沈磷岸喝的。因为沈磷岸说“你的汤熬得很好,但下次别放太多盐”。他喝过,他知道咸淡。
晏屿不知道连泽和沈磷岸之间发生过什么。也许是连泽知道沈磷岸要走了,熬了一碗汤给他送行。也许是沈磷岸在某个连泽不知道的时间出现在了连泽面前,连泽请他喝了一碗汤。也许是他们在某条晏屿不知道的巷子里、某家晏屿不知道的面馆里、某个晏屿不知道的傍晚,面对面坐着,喝了一碗连泽熬的汤。晏屿不知道,他也不想问了。因为有些事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他不是你的恋人,不是你的家人,不是你的任何一个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的关系。但他会在你迷路的时候出现,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忘记了他的时候还在。他会走,但他会说“我会回来”。他会喝了你熬的汤,说“下次别放太多盐”。
这就够了。
二
晏屿回到画室的时候,连泽给他发了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南门那家新开的火锅店,秋斯昀和宫言铭也来。]
晏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秋斯昀和宫言铭。他们在一起快三年了。从高二那年宫言铭骨折住院、秋斯昀在病房里说了那句话开始,到现在大三,快三年了。他们不在同一所大学——宫言铭在A城另一头的财经大学学金融,秋斯昀在A大旁边的理工学院学计算机。两个学校离得不远,坐公交半个小时。秋斯昀每周五晚上会去财经大学找宫言铭,周六下午再回来。雷打不动,风雨无阻。晏屿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相处的,但他每次看到秋斯昀,都觉得这个人跟高中时不一样了。不是变了很多,是变得会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淡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但确实存在的笑。他笑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眼睛会微微弯,整张脸的线条会从“冷”变成“不那么冷”。那个变化很小,但晏屿每次看到都觉得——宫言铭真厉害,能把一个不会笑的人变得会笑。
晚上六点半,晏屿和连泽在南门外碰头。连泽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比早上出门时乱了一点,像是被风吹的。他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晏屿看了一眼那个保温袋,又看了一眼连泽的脸。
“你带的什么?”晏屿问。
“汤。”
“什么汤?”
“玉米浓汤。”
晏屿看着他,看了两秒。“你放了盐吗?”
连泽的表情顿了一下。“放了。”
“放了多少?”
连泽想了想:“正常量。”
晏屿笑了一下,没再问。他伸手拿过连泽手里的保温袋,拎在自己手里。保温袋不重,但晏屿拎着它的感觉像是在拎一件很重的东西——不是因为汤重,是因为这袋汤是连泽熬的,装在印着蓝色小花的白色陶瓷碗里,用保温袋包好,从医学院拎到设计学院,从设计学院拎到南门外的火锅店。这袋汤走了很多路,像连泽这个人,走了很多路,才走到晏屿面前。
火锅店在学校南门外的一条街上,新开的,招牌很亮,橙色的光把门口的一小片地照得很暖。晏屿和连泽到的时候,秋斯昀和宫言铭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盘已经点好的菜。宫言铭在低头看手机,秋斯昀在看他。不是偷偷看的那种看,是光明正大的、不躲不闪的、你就在我对面我为什么不能看你的那种看。
晏屿走过去坐下来,连泽坐他旁边。宫言铭抬起头,看到晏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高中时不一样了——高中时宫言铭的笑是礼貌的、客气的、标准化的,像一盒包装精美的饼干,每一块都长得一模一样。现在的笑是随意的、不修饰的、有时候牙齿会露出来的笑。因为秋斯昀说他笑起来好看,他就开始多笑了。不是因为秋斯昀说了他才笑,是因为秋斯昀说了之后他才发现——原来笑是可以被喜欢的,原来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人会觉得好看,原来他不需要把自己包得那么紧,原来松开手也不会掉下去。
“你们点菜了吗?”晏屿问。
“点了几个,”宫言铭把手机放下来,“你们看看还要加什么。”
连泽把菜单拿过来,翻了翻,勾了几道菜,都是晏屿爱吃的——糖醋排骨,玉米烙,虾滑。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晏屿看到他还在那个“备注”栏写了几个字。服务员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走了。晏屿没看到写了什么,但他大概能猜到——“玉米烙多放点炼乳”。
火锅端上来了,锅底是鸳鸯锅,一边麻辣一边清汤。晏屿坐在清汤那边,连泽坐在他旁边,秋斯昀和宫言铭坐在对面。四个人开始涮菜,肉片放进锅里,几秒钟就变了颜色,从红变成灰,从软变成硬。火锅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四个人之间的空气,把他们的脸照得红红的、暖洋洋的。
晏屿夹了一块虾滑放进嘴里,嚼了嚼,很好吃。他又夹了一块,放到连泽碗里。连泽看了一眼那块虾滑,夹起来吃了。吃了之后他拿起桌上的汤勺,从保温袋里拿出那个白色陶瓷碗,把玉米浓汤倒出来,分成四碗,一人一碗。秋斯昀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话。宫言铭也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好喝”。连泽没说话,晏屿也没说话,但晏屿喝了一口之后,在桌子底下握了握连泽的手。那个握法是——你熬的汤很好喝,我很喜欢。连泽回握了一下——知道了。
四个人吃着吃着,话就多了起来。宫言铭说他下周有个金融建模比赛,要通宵。秋斯昀说“那你宿舍太吵了,来我这边住,我宿舍周末没人”。宫言铭说“好”。两个字,一个说“来我这边住”,一个说“好”。没有“会不会太麻烦你”,没有“你确定吗”,没有“那多不好意思”。秋斯昀说了,宫言铭就接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就是这样,不需要客套,不需要铺垫,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修饰。你说什么,我就接什么。因为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太久了,你说出来了,我除了“好”什么都不想说。
晏屿看着他们,忽然想到一件事。
“秋斯昀,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秋斯昀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他不擅长找人,他擅长等’。你说的是宫言铭吧?”
秋斯昀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宫言铭,又看了一眼晏屿。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但他的耳朵红了一点。秋斯昀的耳朵红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