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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不进,冻死不管   那年的 ...

  •   那年的冬天,南方罕见的下了场雪,新闻上说叫拉尼娜事件。
      “今年的超低气温主要是由拉尼娜引起的,赤道太平洋地区...”
      “拉尼娜?”小卖部柜台后的老头一说话,露出稀稀落落的牙齿,“是个外国女孩儿的名儿吧。”
      老头十几岁就去北方,当了大半辈子兵,现在一口当地方言夹杂着北方口音。被人调侃起来老头还很得意:“这可是京儿话!”
      “啊是,”凌一诃笑道,“和娜娜一样。”
      娜娜是老头的孙女。父母都去城里打工,刚过三岁就匆匆把孩子扔给老人带着,小女孩一年都见不上父母几面。
      “哟,”老头摘下老花镜,紧盯着老旧的电视,“你给我指指,是哪个女娃?怎么会让我这儿下雪呢?”
      凌一诃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一会儿晚间新闻上的女主播,啧了一声:“哎呀,没看见有外国小孩儿呢。”
      老头有些失望地暗自嘟囔:“说不定是中国人起个外国名呢,不知道我们家娜娜什么时候可以上电视……”
      啼笑皆非的凌一诃付款出门,把塑料袋套在手腕上,两只手紧紧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他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领口,不想和冷空气接触。
      天黑得很早。不像夏天那样痛痛快快地黑下去,只慢吞吞地一点点剥夺人的视线,像一张灰扑扑的玻璃纸落下,盖住了整个世界。
      大巴里没开空调,脏兮兮的窗户紧闭,几十个人热烘烘地挤在一起,算不上是什么舒适的体验。
      脚臭汗臭味,油腻腻的食物味弥漫在空气里,让景瞻胃里一阵翻腾恶心。
      后排带小孩的中年妇女自顾自睡着,小孩在一旁时不时又哭又叫。有个大叔每隔十几分钟就要打一次电话,嗓门粗大。身边坐着的一个小年轻,游戏的声音从劣质耳机里漏出来,还时不时尝试和景瞻搭话,但无一例外被忽视了。
      “什么人啊……”被冷落的年轻人嘟囔着,低头自顾自打起游戏。
      景瞻的目光没有离开过窗外。
      高楼渐渐矮下去,从大厦变成水泥房。离开城区范围后,公交车和小轿车逐渐不见踪影,被穿行的摩托和三轮车所取代。而后大片干枯的田地闪过,干瘪得发白。
      一幢幢小楼是突然冒出来的,很快连成片。车速不太快,景瞻可以看见电线杆上褪色的广告纸。
      他怀里抱着书包,包里有十万块。手机早就扔掉了,学校那边请了长假,哥哥在做机密项目,没人能联系到他。那个女秘书为了上位大概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亲爹,不然会被牵怒,搞不好会上位失败。至于她要怎么找到自己,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在景扬回家之前,母亲的遗产会按遗嘱暂时冻结。他离开那个地方,正好防止被有心人惦记着。
      理由充分,计划随机。为了防止留下记录,他随便买了张票,转了好几趟车,跑到这鬼地方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缺乏生活经验的小少爷没想到环境会这么差,几欲跳窗。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完全昏暗下来,满载了人的大巴缓缓在一个站点停下。
      窗外惨白或昏黄的灯光亮着,微弱但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像是在茫茫深海中偶遇的光亮,成为远行者义无反顾的前方。
      离C市已经足够远,鬼使神差的,景瞻下了车,大概是不想在车里继续折磨自己。
      他深吸一口久违的清新空气,被冷空气呛了气管,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
      晚上的风更冷,不停钻入他衣袖和领口,阴湿渗进骨头里。
      他拢了拢外套,用力裹紧自己,抬脚朝街上走去。
      路边的梧桐早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奋力向上生长,却被暗沉的天空压抑,不得脱身。街道路面坑坑洼洼,积着脏兮兮的雪水,水里有些微细碎的灯光闪过。
      他抬头,看见摇摇欲坠的老旧灯牌——“炊事 网吧”。
      很奇特的名字,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随即被门缝里透露出的温暖光线所吸引。
      站在门廊下,景瞻有些疲惫地吸了吸鼻子,看着毛玻璃里模糊的影子,脚下竟挪不动步。
      没有立刻进去的原因是这家网吧看上去环境太差,玻璃老旧积灰,透过去只能看清屋里的隐约轮廓。门口电瓶车和自行车凌乱的挤着,刷了白色腻子的墙皮也开始脱落,露出的水泥上有不少划痕。
      然而他还站在这里的原因也很现实。
      景瞻左右望了望,除了远处街角一家正在关门的小卖部,整条街只有这一家店还亮着灯。
      一墙之隔,网吧里空调的嗡嗡声淹没在吵闹声中。
      “左路!左路!”有人咆哮道,“妈的老子血条要空了!”
      更多的人声夹杂在一起,听得很不真切。
      隔着小门,坐在前台睡觉的凌一诃揉了揉杂乱的头发,直起身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时间:晚上七点半。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他猛地扭头,看向监控——门口站了个人,对着墙,一动不动。
      “嘶——”他摸了摸下巴,“喝醉了?不会进来闹事吧。”
      但过了许久,那人就是那样站着,像一根被随手插在路边的树枝,一动不动。
      凌一诃拍了拍监控显示器:“卡住了?还是坏了?”
      外面风很大。监控里,门口一辆电瓶车的雨披被吹得上下翻飞。
      没坏啊。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那人缩着肩膀,书包挂在身后,整个人勾蜷着,好像在发抖。
      外面温度很低,可能接近零度。
      他低声“啧“了一句,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下一秒,门被推开。
      冷风呼地灌进来,凌一诃穿着单衣打了个哆嗦。
      全身冻僵的景瞻反应慢一拍,听见声响,抬头时看见一个逆光的人影走至身前。
      “进不进?冻死不管。”那人说。
      被冻僵的脑子用了几秒钟才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但脚比脑子先动——回过神时,景瞻已经站在柜台前,而对面是刚刚说话的人。
      网吧里算不上特别暖和,但景瞻感觉身上的寒气像冰一样慢慢融化。
      “包夜二十,”那人懒散地靠回椅背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自己找空位。”
      掏钱的时候动作很慢,景瞻才发现自己连关节都僵住了。手指弯不过来,一张一百的纸币抽了两下才从口袋里抽出来。
      前台里的人看着他,挑了下眉,不知道什么意思。他接过钱,随手塞进抽屉,又东拼西凑的找着零。
      “不用找了。”景瞻道。
      “行,”那人笑了一下,“留着下次扣。”
      景瞻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心说不会有下次了。
      这里空间不大,前台占了一半,几张塑料椅可怜地挤在墙角。柜台后边有一扇关不严的木门,从门缝里看去一片漆黑,不知道通向哪里。
      在他示意下,景瞻推开一旁的玻璃小门,嘈杂的人声就一股脑涌出来。
      少年的进入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他慢吞吞挪到角落远离众人的位置坐下。四十号机位,正好在窗户底下。窗户关死了,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外面的微弱的灯光透进来,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痕。
      强行按下心里斗争坐到漏出海绵的椅子上,景瞻摸索一会儿,终于开了机。他想了想自己的处境,听刚刚那人的意思,应该可以在这里待到天亮。明早再找个好点的酒店。
      他盯了会儿屏幕,点开浏览器,输入一个名字。
      手指还是凉的,但随着活动一点点热起来。
      “吱呀——”
      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淹没在吵闹声中,直到人走到跟前,景瞻才注意到。
      “ 啪嗒。”
      一碗泡面散发着热气被放在桌上,他不动声色地关掉浏览界面。
      “吃吧,算在你那一百里了。”是那个年轻的前台。
      景瞻低头看了一眼,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热气从纸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小白雾。
      “一百块就给我吃这个?”他问。
      “那肯定不会啊,“那人笑了起来,眼尾微微上扬,“这不是只剩了八十吗。”
      眼前的人看着不会比自己大几岁,说话时总有一种懒散的感觉,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没把任何事放在心上。
      景瞻懒得理会,目光没有在他身上过多停留。
      “随你喽。”得不到回应,那人摆摆手,转头走了出去。
      景瞻低头看那碗面,伸出手,那一点热量就从手心源源不断的涌入身体。
      从没吃过速食,他移开手。
      几分钟后,他拿起塑料叉子,慢慢地插起面条送进嘴里。
      凌一诃缩回椅子里,百无聊赖地盯着监控屏幕。
      角落里的少年握着塑料叉,动作有点急促,每一口却要嚼很久。
      扯了扯嘴角,凌一诃静静看着这位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离家出走的少年。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人的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慢慢松开。像一团被揉皱的纸,终于在水中舒展开来。
      凌一诃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网吧里吵闹声渐渐小了,通宵场的人开始安静下来,只剩键盘声和空调嗡嗡的响。
      快凌晨的时候迷迷糊糊醒来,凌一诃站起身抻了抻腰,走进里间巡视一圈。
      路过角落的时候,余光扫过四十号机位——那个少年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整个人蜷成一团,脑袋枕在胳膊上。大概是外套不够厚,肩膀在微微发抖,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
      凌一诃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有一条毯子,红色的婚庆款,是沈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家衣柜里翻出来塞进去的,大概是他父母结婚时候用的。
      犹豫了一下,他从抽屉里抽出毯子,搭在少年的椅背上。
      回到柜台前坐了一会儿,凌一诃又突然起身,从桌下搬出取暖器,在靠近角落的位置插上电。
      橘红色的光落在那人的侧脸上,在昏暗的网吧里显得不太真实。
      过了一会儿,那个少年动了动,迷迷瞪瞪地摸到毯子,拉过来裹住了自己。像是下意识的动作,因为冷了,本能地在找暖和的东西。
      凌一诃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什么表情。
      窗外天还没亮。
      网吧里只剩下机箱的嗡嗡声,和角落里那个人均匀的呼吸。
      凌一诃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进不进,冻死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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