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你自己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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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透过玻璃门爬上前台，照亮熟睡着人的发丝，每一根都浸透了阳光，金灿灿的闪着。
无数细小的空气尘埃在光束中沉浮，轻轻落在他身上。
“···咳咳··咳咳”凌一诃把头埋在臂弯里，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他缓缓睁眼，坐直身子，满脸怨气，“沈略！谁让你大清早扫地的！”
向天翻个白眼，沈略略显无语地用力挥了下扫帚。
“你看看你身后贴的是什么呢老板！”她没好气道。
灰扑扑的墙面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杂七杂八的游戏宣传和足球海报几乎糊满了整面墙。最中间挂着两块破旧不堪的泡沫塑料板，左边写着“网吧通用条例”。秉持着顾客就是上帝的原则，前两条“未成年人不得入内”和“顾客凭身份证登记”被老板用红色记号笔粗暴地划掉。
而右边那块“员工条例”中清清楚楚写道：每天9：00和17：00为打扫时间。
凌一诃不语，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的红痕，伸手接过矿泉水喝了个底朝天。末了，他一把捏扁瓶身扔进垃圾桶。
“砰”轻轻一声。
“谢啦。”
景瞻突然空了的手顿在半空，漆黑的眼珠望向他，“···我的。”
凌一诃没骨头似的靠在座椅上，眯着眼伸了个懒腰，“没付钱不还是我的吗。”
“我记得昨晚就给了你一百。”景瞻冷冷道。
虽然只是一瓶水，但他非常讨厌这种感觉——自己盯上的东西被别人半路劫走的感觉。
“啊，是的，”前台的年轻人勾着唇，“那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再拿一瓶咯，小弟弟。”
“不用了，大叔。”景瞻黑着脸冷冷道。
凌一诃愣了一秒，随即笑开，“这么狂啊，会被打的知道吗。”
没理他，景瞻推开小门回到里间。
失去了他的遮挡，沈略那掰不直的嘴角就一览无余。
“沈略？”凌一诃眯起眼睛，表情有点危险。
“啊··哈咳咳··”她努力清了清嗓，“怎么了··咳老板。”
凌一诃无奈道，“有那么好笑吗？”
沈略：“咳··还好啦，就是难得见你被别人噎一回。”
真没想到这样的人也能当老板，景瞻拎起包要走，断言这家网吧在他手里开不了多久。
再出门时凌一诃正在拆早餐的塑料袋，肉包的香味瞬间弥漫了狭小的空间。
好歹空荡荡的肚子争气没有叫出声，不至于让小少爷丢脸。
就像所有来来去去的顾客一样，景瞻的离开是理所当然且不引人注目的，但不知为何，推拉门吱呀合上的一瞬，年轻的老板从柜台里抬起头，看向门外离去的模糊身影。
街上积雪早就融化的七七八八，太阳一出，连路边最后一点浑浊的积水都开始慢慢蒸发。
人们早早就已经出来活动，顺着水泥路没走多远，景瞻在一家蒸汽腾腾的早餐店前停下。
“小帅哥有点面生啊，”蒸笼前的老板娘笑意吟吟，招呼道，“要点什么？”
景瞻没什么犹豫，“两个肉包。”
“好嘞，”蒸笼被掀开，热乎乎的水汽扑面而来，景瞻只觉有些冷僵的脸颊好像都有点松弛下来。
捧在手心里的两个包子有些烫手，景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轻轻往里吹了两口气，试图让包子馅儿冷却下来。
味道果然不错，景瞻就这样咬一口吹一口地站在路边吃完两个肉包，用找老板娘要的纸巾擦擦嘴。
“你好，请问最近的酒店怎么走？”他礼貌地站在一边，等老板娘空出手时才上前问道。
“···什么？”她像是没听清，表情微微有些惊讶。
“酒店，”景瞻重复了一遍，“请问怎么走。”
老板娘“哎呦”了一声笑道，“我们这儿哪有酒店哟。你要找酒店得去市里才行。”
“那··怎么去市里？”绷着脸的景瞻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诺！”老板娘指着一个方向，“往那边走有一个车站，你去看看票就知道啦。”
道了谢，景瞻逆风往她指的方向走去。没过几分钟，一个有点眼熟的招牌出现在面前，“炊事 网吧”。
白天光线充足，景瞻终于看清这个招牌的原貌。炊事和网吧中间空了一个字，大概是掉了一个“班”。
不是很想多停留，景瞻加快脚步，越走越觉得眼熟。
他最后停在昨晚下车的那棵老榕树前，发现了老板娘所说的“车站”。
一所又小又破的房子，门口挂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客运代办点”五个字，漆已经掉了一半。
景瞻站在离窗口两米远的位置，目光扫过里面的时刻表。
他终于知道心里隐隐的那种不好的预感从何而来。
一天只有三班车。早上一班，中午一班，傍晚一班。
哪个市?
哦，C市。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刚刚吃完包子的那点暖意很快就散光了。
“买票吗，哪班车。”里头的大妈朝外面的他喊道。
他哪有选择。
景瞻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后他在冷风里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不知道往哪走，所以随便走走。
这个县城没有他想得那么小，但也没有他想得那么大。它刚好卡在一个尴尬的尺寸上——大到你走不完，小到你知道自己走不出去。
他换了一个方向，走进了一片弯弯绕绕的居民楼。楼与楼间隙很小，电线拉得密密麻麻，几乎要遮住天空。像一张密网，把人牢牢束缚在狭窄的世界里，不见天日。
景瞻加快脚步，像逃离。
“哎，那小子哪来的。”景瞻刚走没一分钟，沈略就扔了扫把扒上前台，“一看就不是我们这儿的人。”
“我怎么知道，”凌一诃笑道，他伸了个懒腰，“不会是离家出走的小少爷吧，那你这个女主角应该出手相救，等少爷长大以后以身相许...怎么样?恩?”
沈略：......你偷看我短剧了?
她翻个白眼，转身进里间打扫，“整天跑火车没个正形。”
没一会儿，她抱着一床毛毯出来，“你怎么把这床被子给人盖了?”
“不行吗，”凌一诃耸耸肩，“他要冻死了欸”
“...”
沈略：“我的意思是这床被子很久没晒，有点潮了”
沈略面露怀疑的看他一眼，说道：“去搬两条椅子，我晒晒。”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景瞻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条老街。
炊事网吧在日光下显得更旧了，招牌是褪了色的军绿，玻璃门上贴着看不清原貌的海报，已经在风吹日晒中卷了边。
门口并排放了两条椅子，上面搭着一床红彤彤的毛毯，用撒了金粉的线绣着“百年好合”四个大字，显然是他昨晚盖过的那一条，只是卷在椅子里，没有见全貌。
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沈略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景瞻紧抿着唇没回答。
沈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侧开身：“进来吧，外面冷。”
犹豫了一下，景瞻从她身侧走了进去。
网吧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空调嗡嗡地响着，看着老旧但性能倒也还不错。
凌一诃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不知摆弄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景瞻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好像本来就知道他会回来。
“逛完了？”凌一诃问。
“...恩”
“有什么好逛的？就一条街。”
景瞻没说话，走到四十号机位坐下。
过了几秒钟，凌一诃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下午三点有车。”
景瞻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
凌一诃只是靠着墙，平淡的看着这边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提：“你要是想走，我让沈略帮你买票。”
景瞻没说话。
好一会儿，他有些别扭的开口：“你怎么知道下午三点？”
“这里就一班车，”凌一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在这待了三年了，比你熟。”
景瞻别开眼，又被墙角的陈年老垢逼得转移了目光，落在门口的半个人影上。
凌一诃插着兜，“要是你实在想照顾老板我的生意呢，那我当然是非常开心的，少爷。”
“恩。”他脸有点烫，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台阶而暗自松了口气。
像昨晚那床带着潮气的毛毯，年轻老板这种平常和随意让他突然喘过了气。不是那种被完全规划和规训的人生。
他突然意识到。
他突如其来的有了选择权。
或许是理所当然。
在他做了离开家的决定时，那些东西自然而然的回到了他手上。
就像刚刚老板说“你要是想走，我让沈略帮你买票”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你要是想吃面，我帮你泡一碗”一样，好像他走不走，对凌一诃来说都无所谓。
但景瞻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那种“无所谓”的语气，让他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在让他自己选。
没有劝他留下，也没有赶他走。只是告诉他车在哪里，票可以帮他买，也可以选择留下。
然后就把选择权还给他了。
景瞻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那点吊儿郎当和不正经的气质突然就变得顺眼多了。
在家里，总是有人替他做所有决定——“你要吃这个”“你不要去那里”“你这样比较好”。每个人都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好的。
但从来没有人说：你自己选。
他在黑屏上看了自己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开机键。
前台好像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笑声。
因为现在没人，网吧很安静，安静到脉搏稳健的跳动盖过电脑运转的轰鸣。
沈略走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他桌上。
“喝吧，”她说，“热热身子。”
他轻声道了谢。
景瞻端着那杯水，手心贴在杯壁上，感受着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地从手臂流向全身。
窗外的阳光照在褪了色的招牌上，掉了一个字的地方在日光里又不太明显了，好像它本来就是那样。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你自己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