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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哪里的月光不都一样吗   餐厅的 ...

  •   餐厅的落地窗外,埃菲尔铁塔正闪着整点的灯光,金色的光束一明一暗,像某种古老的信号。酒店内部的装潢是典型的路易十六风格,奶白色的护墙板上雕刻着精细的卷草纹,水晶吊灯垂得很低,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来跳去。空气里有黄油和烤杏仁的味道,混着刀叉碰触瓷盘的细碎声响。
      “可以了可以了——”
      一阵手忙脚乱中,“咔”的一声,打火机点燃了蜡烛。
      “好了快点都过来!”沈知言扔下打火机,一把搂过身旁的几人,呲开一口白牙,“来祝我们的景小帅哥生日快乐!”
      “wow~”
      “生日快乐!”
      明明只有七个人,却硬生生喊出了几十个人的气势。黄皮肤的面孔、陌生的语言和这群年轻人的热闹劲儿,引得周围的当地顾客纷纷侧目。有人皱眉,有人微笑,更多的人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发现自己声音超大、违背了淑女人设的徐珊妮猛然收住尾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撩了下头发:“那我们……合个影?”
      “早已准备就绪!”沈知言迅速掏出手机,长手一伸举过众人头顶,“三、二、一——”
      “茄子!”
      “咔嚓咔嚓咔嚓”。
      “我说小帅哥呀——”沈知言往旁边一瘫,揽住景瞻的脖子,低头在屏幕上划着,然后长叹一口气,“你就不能笑一下吗?简直浪费这张脸了好吗!”
      一阵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地响起,一个名为“勇闯巴黎,超级A大”的群聊里弹出几张照片。画面中间拿着手机的男生一头金色长发,笑得极为张扬惹眼。被他揽着的黑发男生则没什么表情,目光直直穿透屏幕,有种近乎冷酷的淡漠。
      他的五官偏冷感——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利落高挺,嘴唇薄得几乎没什么弧度。不讨喜,但耐看,面无表情得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目光相触时会让人打个寒噤。
      “他这样不笑也帅得很有个性。”一个短发女生点了保存,“不像你,只能天天摆出一副滥情的样子到处招惹桃花。”
      “欸,你看吧,长得好看就是容易遭到非议啊——”沈知言摇着头,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吾与屈原同愁兮——”他拖着长腔,自己先笑了。
      “装什么文化人。”今晚的主角终于出声,面无表情地推开他,拿起餐刀瞄向蛋糕。
      “等一下等一下,还没许愿呢!”徐珊妮大喊一声,给一桌人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在笑,蜡烛的细烟盘旋而上,消散在半空。
      景瞻站在人群中间,却莫名像一座被水包围的孤岛。他垂眼看着蛋糕上的奶油,目光游离,没有要许愿的意思。
      “是哦。”沈知言坐直身子,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帅哥今年可到法定婚龄了哦——要不许愿找个美女闪婚一下?”
      几个男生哄笑起来:“到底是谁许愿啊沈少,怎么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了。”
      “什么呀,我可要保持单身才能维护社会公平啊是不是——”他嘻嘻笑着,“而且啊,巴黎美女这么多,来场艳遇也不错呀,小帅哥。”
      景瞻眼神闪动一瞬,淡淡道:“不必了,你自己去造福社会就行。”
      “哈哈哈,看见没沈知言,这就是觉悟哈哈哈哈——”
      餐桌上的火光跳动着,眼看短小的蜡烛快要燃尽,一桌年轻人哄笑着唱起经典的生日歌。唱到英文部分时,不知哪一桌先开始,周围一圈的客人齐刷刷跟上节奏。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Touche du bois!”(祝你好运)

      “Joyeux anniversaire!”(生日快乐)

      一曲结束,轰鸣的掌声中,沈知言朝客人们送去一圈飞吻:“Merci!”(谢谢)引得周围一阵发笑。
      “我的天哪,这也太酷了!简直可以列入人生时刻的列表了!”徐珊妮捂住心口,有些激动,“还好我全程录像了!”
      “要我说啊,日京,”沈知言重新摊回椅子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你小子福气真的好!赶紧切蛋糕吧,我有点迫不及待想尝尝巴黎大师的手艺了。”
      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景瞻微微起身,接过闻声而来侍者递过的工具。他用长柄蛋糕刀先划出划痕,再用蛋糕铲和叉子铲起质地偏软的蛋糕,装进盘子,动作有条不紊,那指节分明的修长双手也足够赏心悦目。
      徐珊妮悄悄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抓拍得恰到好处——水晶吊灯的光晕模糊成一片碎金,周围人影憧憧。而画面的中心,黑发男生碎发微微遮过眉,正给身旁的人递过一块形状完美的蛋糕。他的头恰好偏过一点角度,于是细碎的灯光尽数落入他眼底,璀璨又动人。
      像闪着泪光。
      徐珊妮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个画面——水晶灯的光落进他眼睛里,像碎掉的琉璃。她见过很多人笑,很多人哭,但这种不笑也不哭、却让人无力地想替他说什么的时刻,是第一次。
      “吃吗?”眼前出现一只白皙的手,蛋糕被送至眼前。
      “哦好,谢谢你。”带着些许疑惑和尴尬,徐珊妮接过盘子,朝他轻轻一笑。
      景瞻只点了下头,便转回身,平静得一如往常。
      沈知言订的拿破仑蛋糕口感极其过瘾,三层焦脆的酥皮夹着香草卡仕达酱,覆盆子和蓝莓的果酸恰好中和了甜度。
      不算太大的蛋糕很快被瓜分殆尽。
      道了别,众人各自回房。
      沈知言扯住走在最后的景瞻,拦住一个服务生,询问酒店的露台是否可对顾客开放。

      “Bien s?r que oui.”(当然可以)

      尽管这个露台非常受欢迎,但由于巴黎初春的昼夜温差很大,很少有客人会在这个时候想在露台观景或用餐。
      “不过先生,”那人微微鞠躬,“现在外面气温比较低,两位确定要出去吗?”
      “没关系,麻烦你再上一打啤酒。”沈知言眨眨眼,“谢谢啦。”
      服务生转身离开,景瞻面无表情地转向他:“干什么。”
      “装吧你——”沈知言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别人看不出来,我还不行吗?”
      不出所料,景瞻转身就走。沈知言一把拽住他,半拖半拉地把他拉过走廊。
      打开玻璃门,冷风一股脑灌进来。露台上的藤编沙发带着些微寒冷的湿意,空气里有河流的水汽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烤栗子香气,温柔却依旧寒冷。刚在大厅里脱了大衣的两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景瞻:“有病?大半夜跑外面冷风配啤酒?”
      “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儿?”沈知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拉上门退回暖气充足的走廊,“要不是街上太乱,我就去酒吧了。”
      “还可以回去睡觉。”他客观建议道。
      “行行行,白眼狼,就当陪我行不行?”刚才的服务生已经带着酒和外套出现在拐角,“认识这么久你可一滴都没和我喝过。”
      景瞻:“我不喝酒。”
      他垂眼看着侍者托盘里杯中的气泡,目光杯壁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什么。
      沈知言充耳不闻,径直给人套上外套,推向露台的沙发卡座:“我就不信你一次都没喝过。”
      泡沫丰富的麦芽酒在玻璃杯里发出轻微的气泡声,被推到景瞻面前。
      迟疑许久,景瞻伸出手,将茶几上的杯子举起,一饮而尽。
      沈知言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你看你……不是挺豪爽吗!
      “……冰的。”
      抹了把嘴,景瞻扔下杯子,突然捂住眼睛向后仰去。
      “我去你——”沈知言吓了一跳,表情震惊地拦住差点摔了的杯子,“这怎么回事啊?这酒也不刺激啊?虽然我灌你是不对,但你这也……”他语无伦次的去拉他的手,却被躲过。
      “我没事。”出口的声音有些颤,怎么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景瞻终于回过身子。
      沈知言对着他有些泛红的眼睛无措道:“欸喂……你别哭啊。”
      “没哭,太久没喝有点不适应。”景瞻拿过杯子,垂下眼眸,神色晦暗不明,“不是要喝吗?喝吧。”
      无言地盯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倾诉的欲望,沈知言突然闷下一大口酒:“来吧,我招的你,哥陪你喝,喝到心里不难受为止。”
      “少占便宜。”景瞻指腹抹过有些湿润的杯身,之后就再没开口。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默默地喝着。头顶是巴黎的圆月,夜空难得晴朗无云。
      眼看景瞻开始有点晕,沈知言夺了最后一杯,一饮而尽。
      意识有些混沌,景瞻缓慢地眨了眨眼,突然道:“怎么可能不难受。”
      “什么?”沈知言一下没听明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回前面的那句话。
      喝了酒也没有用。怎么可能喝了就不难受。
      沈知言叹了口气。尽管好奇心在晚饭时就已经爆棚,但他也没打算趁人微醺时硬撬点什么出来。
      把人送回去,沈知言在门口皱着眉站了很久,才慢慢踱回房间。
      洗了把脸的景瞻在落地窗前坐下,身子陷入柔软的沙发椅。窗外是繁华的巴黎夜景——这座城市在现代化的发展中依然保持着古典的浪漫氛围,从建筑到人情,都是如此。
      电话铃响。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人:景扬。
      屏幕亮了好一会儿,他才按下了接听。
      “喂,哥?”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现在都还没睡啊。”
      景瞻没有立刻回答。落地窗上映着他的影子,和窗外那座璀璨的城市重叠在一起。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城市的夜晚——没有铁塔,没有水晶吊灯,只有一个坏了一个字的灯牌,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闭了闭眼。
      “嗯,”他说,“刚和同学吃饭,刚回来。”
      “那边已经很晚了吧,生日快乐,”景扬说。
      “谢谢哥。”
      两人共同沉默了几秒,还是景扬先打破尴尬的寂静,“听说巴黎二三月份很多小雨?今天天气怎么样?”
      “难得放晴,”景瞻仰起头,缩进沙发里,“可以看见月亮。”
      景扬:“真的吗,你运气很好。”
      和沈知言一样的断言,景瞻扯了扯唇角,不予置评。
      电话那头自顾自说着:“国外的月亮和国内的是不是不一样?听很多留子说没有国内的圆。”
      “没有吧,”他的目光穿透玻璃和月亮,不知道落在了地球的那个角落,“哪里的月光不都一样吗。”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几秒后无奈的笑了笑,“好吧,那你早点睡,生日快乐。”
      景瞻握着手机的指尖无意识的扣了扣手机侧边,“...恩。”
      深知弟弟心性的景扬在大陆的另一端放下手机,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景瞻却保持着一样的姿势一动不动,望向那轮存在时差的圆月。
      那是七小时前照亮过那人回家路的月光。
      其实他相信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月亮,像许久以前,充满体温的并肩同行与紧密拥抱。
      而巴黎的月光落在肩上,很轻,很冷,像一场迟到了六年的雪。
      盼不到。
      但有人依旧会因为一个相似的时刻,一句无心的玩笑,而不合时宜的难过很久,自暴自弃的打破多年前不会再喝酒的诺言。
      明知回不去,誓言也该作废,却在一瞬间清醒的时候,带着迷信和不安,感到止不住的一阵后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哪里的月光不都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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