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如玉 她很羡慕 ...
-
虽已入夏,但几日连绵阴雨降温得厉害,空气湿冷,不及时添衣添被便容易寒气入体。
林玥皎第二日果然发起低烧。
侯夫人来看过她,坐了会儿也没说什么,最后叹了声气,吩咐侍从们照顾好表小姐就走了。
林玥皎迷糊中说起梦话,“娘亲……娘亲……”
“皎皎,回家吃饭咯!”
小女孩和玩伴在田埂间跑来跑去,不时又蹲在老妇身边,捧一手种子好玩似的跟着朝翻开的土壤仔细播撒下去。
听到母亲的声音,她立马抬头,拍拍手熟练地抄近道奔去:“娘亲!”她扑到女人怀里。
温柔女子故作嫌弃道:“把泥都沾我身上啦,小脏孩,坏坏嘞。”
“嘿嘿嘿。”女孩仰着头乐呵,帕子便轻柔地覆上来给她细细擦脸,接着是手。
女人牵起她的小手笑眯眯道:“等你祖母上来,咱们一块回家。你爹今日下值早,回去给你过生辰。”
女孩双眼亮晶晶:“好!我要吃爹做的长寿面。去年过生辰爹给了我七十文,今年是不是要给我八十文?好叫我的扑满里头沉沉满满当啷响。还要穿娘亲给我做的新衣裳,还有还有……”
老妇在边上甩了甩鞋底的泥,而后扛着锄头走近,笑骂一声:“皮娃娃,跑恁快,把祖母一个人丢后头哟?”女孩又凑过去抓握住祖母粗粝的手撒娇。
夕阳下,女孩一手牵娘亲,一手牵祖母,蹦蹦跳跳地往回家的路上去。远远瞧见属于自家那户冒着炊烟,她撒开手跑得更欢了。
“娘亲,祖母,你们快些!爹肯定做了很多好吃的正巴巴地等着咱仨嘞!”
“慢点慢点,别急……”
高低高的影子相连,斜斜印在地面。
阴影将床上缩成一团的隆起笼罩。
泪珠自眼角划过,守在床边的人面无表情替她拭去。
“退烧……叫起来……吃……”
声音远去。生病的人无意识裹紧被子,只露出张苍白微皱的脸。不愿醒来不愿睁眼,好叫梦能无限延续。
至夜幕四合,屋内静谧,林玥皎清醒过来时脑子仍旧有些昏沉,肚子倒是诚实地响了。
余穗端来热腾腾的清粥小菜,配上好克化的肉丝,服侍她慢慢吃下:“小姐快些好起来,等小姐身子好了,我给小姐做酱肉、做您爱吃的茶饼。您上次还说想学做糍糕,待您好全,我偷偷教您。”
林玥皎咽了咽口水,似是因听了这话脸色红润了些,眼睛亮亮的:“余穗余穗,你可不能诓我。”
余穗笑说:“我何时骗过小姐?”
林玥皎噘嘴,迟疑道:“你不跟我姨母告状?”
余穗眨眨眼,凑近小声道:“我是小姐的人,小姐开心才是第一位,哪能事事都跟夫人说?况且这都不是大事,咱们院小厨房里的事儿,只要没人特意说,也传不出去。”
林玥皎眯眼笑呵呵,也学她:“那你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余穗:“哎呀小姐!”
吃过东西,林玥皎下床走了会儿,但仍是没什么力气,觉得消化得差不多便又回床上坐着了。
拿起床头的《行野记事(上册)》,她还有一小部分没看完。
这本游记是旦行居士历时两年写出来的,里头描绘了中原北部各地的山川湖海及风土人情,用笔风趣活泼,林玥皎看得津津有味,仿佛自己也随着文字一同游历了那些从未去过的地方,见到了说着不同方言的或热情或腼腆的人们。
胡饼、花馍、冷淘、烤全羊、饼夹肉、蜂蜜麻糖……居士还在旁自己配了图,哎不行不行,给林玥皎看馋了。什么时候她也能亲自去现场尝一尝就好了。
她欲哭无泪地放下书,嘴巴简直淡出水味儿,只好待病愈后无忌口时再看。下册尚未翻开,她怀着期待猜想应是主写南方的地貌人文。爱惜地将两册书叠好,林玥皎下了床踩着鞋子趿两步过去轻轻放到桌上。
忆起什么,她问道:“余穗,后院那块……没有被填平吧?”
见余穗摇头,林玥皎松了口气。
余穗心疼小姐这副模样,便主动提起:“小姐,今日夫人和世子都来看过您,还坐了好一会儿呢。”
林玥皎眉眼微弯:“嗯,我知晓。”姨母和表哥最是关心她。
却不知为什么,心底仍有些空落落的。
余穗见她情绪不高,试着问道:“小姐,可需要我做什么?要不,我现在去世子那儿通禀一声?”
“不用,已经很晚啦,”林玥皎透过窗户瞧了瞧外头天色,“你也去歇着吧,有事我会叫你。”
余穗退下了。
不过半刻钟,她又欢喜地跑进来:“小姐小姐!您瞧谁来了?”
一道声音大咧咧传进来:“皎皎妹妹,听闻你病了,我来探望。”却是人未至声先到。
林玥皎闻声心头顿喜,瞬间打起精神,坐直了身体朝门口张望。
只见熟悉的衣角最先翘出,似它主人那般张扬不羁。林玥皎正要掀开被子下地,就被来人大跨步拦下:“哎!急什么呀,知道你想我,不在床上好生养着,再吹了风又得害病。”
祝如玉一点不见外地坐到床边,握住林玥皎的手搓了搓,眉头微皱:“怎还这般凉?皎皎,才好了几日又病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你的身子真得细细调理。”
祝如玉是相府二女,她爹是尚书右仆射。去年升的官,圣上赐了座大宅院恰好就在镇远侯府附近,祝家没多久就搬了进去,也算是同姜家成了邻里。
林玥皎很少出门社交,祝如玉却是个极爱交友的,十六岁的年纪在京圈勋贵中已是名人。文采出色,武艺更是过人,前不久还把新上任的金吾卫中郎将之子给打了,那人又喊来父亲手底下的若干吏员要与祝如玉比试,亦没讨着好。
她虽个性不羁,对女子却温柔。
“如玉姐,”林玥皎扭头咳嗽几声,然后拉起被角捂住脸,闷闷的声音隔着被褥传出来,“你离我太近了,小心别被传染。”
祝如玉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她拉下被子,手指在林玥皎额头点了点:“你如玉姐身强体健,哪里怕这点风寒。小丫头整日想那么多,脑子如何承受得住,难怪小病老往你身上钻。”
“待你好了便随我一道晨起跑圈,我就不信不能把你这病秧子给养好。”
林玥皎闻言先是眼睛一亮,随后眼神光又暗淡下去,摇头低落道:“姨母不喜我乱跑。”
祝如玉凑近反问:“强身健体对你分明是好事。难道指望你一直体弱多病,盼你纤瘦无力,叫你只学内宅之道,想着别人却总拘着自己,这才是为你好?”
“可、可是那样不端庄。”林玥皎小声反驳。调养身子靠吃药也行的吧?最多就每日再多走走路。
祝如玉哼笑:“那你是嫌如玉姐不端庄咯?”
林玥皎急了:“当然不是!如玉姐聪明漂亮、知书达理、举止得体、行事大方、善解人意、端方有度、文武双全、行侠仗义……”
“行行行,”祝如玉赶紧打断她,“别拍我马屁了。”
“这……这哪是马……马那个。”林玥皎说不出口。
祝如玉笑得停不下来。
“如玉姐,你又逗我!”
祝如玉见林玥皎终于有了精神,脸色都红润不少,忽而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左右晃晃:“怎么样,开心了吧?”
林玥皎先是眉头一皱,嘴巴一抿,可被祝如玉逗了逗,也忍不住乐了。
她挪了挪,依赖地贴近祝如玉,挽着她的胳膊小声道:“如玉姐姐,谢谢你。”
祝如玉心满意足,伸手胡乱揉林玥皎头发,结果又得一记瞪眼,她哈哈大笑:“真好玩,可惜我没有妹妹。”
林玥皎咬牙切齿:“如玉姐!”
祝如玉笑得更放肆了:“连生气都得喊我姐姐,哈哈哈哈。”
林玥皎没法子,伸手去挠她痒。
林玥皎长于乡野,她很羡慕祝如玉这样的人,她也很羡慕姜烨。
因为他们家庭健全。他们被关爱环绕。他们甚至可以跟家人闹脾气而不用担心被厌弃。
她羡慕这种幸福的自由。
“小姐,世子派人送来盆萱草花和新的字帖,还递了话。”余穗抱着东西进来。
“说是待小姐病好,休沐日带您去城郊游玩。”
林玥皎肉眼可见地欢喜,祝如玉却微不可查蹙了眉。
来林玥皎院落前,祝如玉先去寻了趟姜烨。
书房里。
祝如玉居高临下看着坐于桌前的姜烨:“我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只是要确定你的态度。姜烨,那件事你当真不先与皎皎说清楚?”
姜烨神色冷淡:“不必。”
祝如玉盯着他:“你明知皎皎的心意,却不怕此举令她伤心?”
姜烨面不改色,并不理睬祝如玉的冲撞语气,继续写着字帖头也未抬:“既是表妹,也只会是表妹。母亲命我照看,我已尽到做哥哥的责任,何必多生枝节。”
祝如玉被气到了:“好好好,到你口中,与皎皎说清竟成了多生枝节,姜烨你真够冷情。”
她也不会跟皎皎说,若皎皎提前知晓,恐还会对他心存念想。她要皎皎亲自看透这个人。
寒了心,便不会再为此人停留。
这是好事,祝如玉等着。
“对了,”她提及正事,“廖正那厮背后的是谁,你查到线索没?”
林玥皎穿好衣裳下床,将字帖端正置于自己桌上。翻看几页,尚能闻到墨香,便知是表哥近日写好的。
她每日都会临写字帖。最初便是表哥教她习字,她觉得表哥的字好看,瘦硬方正四周舒展,而她总写得圆软无劲,后来描摹字帖的事顺理成章由他安排了。
林玥皎趿着鞋又把萱草安顿到窗前,拉着祝如玉分享她明日的插花计划。
院里除了蔬菜瓜果外,林玥皎自己还种了些花,平日没事她便侍弄侍弄花草,这也算是她为数不多且不会被约束的爱好。
林玥皎指尖轻触花瓣,眉间盛满笑意:“萱草又名忘忧草,我喜欢这个寓意。”
祝如玉揉了揉她的脑袋。
忽而,祝如玉状似无意问道:“若要你在我和姜烨之间选一人,皎皎,你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