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表哥情投意合》绿色幻想

1、表哥 她与表哥情

　　天际擦黑，镇远侯府前门正大大敞开。
　　林玥皎在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踮起脚朝尽头张望。

　　“小姐，大雨刚歇，这会儿犹刮着雨丝，外头凉，你已在此候了一个多时辰，我们还是回屋等吧。”侍从在她身旁持伞劝道。

　　林玥皎摇头，不肯离去：“表哥很快就回来了，我得让他第一眼便能瞧见我，”说着，她又回头看向脸色微白的余穗，咬唇不好意思道，“累你陪我在这，你先回去，伞我自己拿着便行。”

　　余穗心下无奈，没有应她。拿出帕子帮她擦了擦沾湿的发尾，忧心道：“小姐身子刚好，可千万别着凉了。”

　　“我晓得，”林玥皎随口答应，面上挂着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焦虑，“算算时间，表哥原本酉时前就能到的，也不知道……”

　　这时，马车的轱辘声遥遥传来，林玥皎顿时被吸引了心神，提起裙子焦急往外快走几步。

　　“哎小姐！别淋着雨——”

　　林玥皎哪里听得进去。心头大石落地，此刻满是要见到来人的喜悦。

　　侯府马车自街角转来，蹄声由远及近，眼见着快要到近前，林玥皎忙低头检查捧在怀里的斗篷，还好还好，没有被淋到，她一直护得好好的。
　　她又伸手摸了摸，但因着在这儿站了一个多时辰，手心手背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了。当即眉头微皱低声“哎呀”，心想不该早早拿出来的，恐怕被湿气浸冷了些。

　　“表妹。”

　　林玥皎闻声抬头，见车帘一角掀起，那人嘴角微微噙笑，正温柔地看向她。

　　她忽地心跳乱了一拍：“表、表哥。”差点咬到舌头，耳根微红。忍不住怪自己，又不是第一回见了，还这般容易紧张。

　　可表哥好像又长俊了。分别时还是玉面少年，加上他本就个性沉稳，如今面上多了些成年男子的棱角，再一笑，便莫名有种摄人心魄的韵味。
　　林玥皎忍不住也跟着痴痴地笑。

　　青衣华服的男子下了马车，随身侍从紧跟着替他执伞。
　　身量也更高了。

　　林玥皎迎上前，踮着脚为他披上斗篷，认真地拍拍领口将其压紧实。

　　姜烨与她一道往府里去，厚重的侯府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迟滞的“嘎吱”声。

　　两名侍从在前打灯，姜烨看着前路：“怪我归来太晚，劳表妹久候。”

　　林玥皎垂眸走在他身侧，手指抠了抠自己微湿的袖摆：“表哥，你与我何须这般客气。”

　　明明只是半月不见，他们之间仿佛又竖起了一层无形的墙。林玥皎忍不住靠近了些。
　　姜烨像是完全没有觉察到她的小动作。

　　“表哥，今日职务是不是很忙很辛苦？”

　　姜烨淡笑：“还好，午前便完成了交接。”走动间，空气里隐约飘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林玥皎脚步微顿。

　　姜烨走了几步，发觉她没跟上才扭头：“怎么了？”

　　林玥皎眨眨眼，扬起笑脸追上：“没，表哥步子太大啦，比得上我两步呢，刚走累了就想歇歇。”

　　姜烨失笑：“那我慢些，”他朝她伸出手，“牵着我就不怕跟不上了。”

　　林玥皎双眼顿时明亮了，她难掩激动地握住他手的同时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
　　既是表哥主动的，便不算是她得寸进尺。

　　跟在后头的余穗莫名打了个寒颤。瞅瞅天色，又瞅瞅面前人透着欢欣的瘦弱身影，不禁为林玥皎心焦。整个侯府，大概也只有这位表小姐觉得世子温柔可亲。世子若真关心表小姐，怎么可能瞧不出来她面色苍白，分明是一副病容。
　　可表小姐在跟世子有关的事情上总是执拗得很，一见世子便再看不到其他。包括她自己。

　　世子回来的消息门房第一时间就已通禀。厅堂摆了一桌热腾腾的好菜，只等他来便齐了。

　　林玥皎挨着姜烨一道坐下，侍从给两人递来热巾帕擦手。

　　座上，镇远侯姜守鸿瞧着这一幕微微蹙眉，侯夫人阮峮则神色淡淡。
　　姜烨的长姐姜曦与姐夫方莘甫对视一眼，微不可查地摇摇头，亦没有开口。
　　镇远侯幼子姜泽刚满十岁，平日很少见到大哥也交往甚少，眼珠子好奇地在姜烨和林玥皎身上滴溜溜打转。

　　“动筷吧。”姜守鸿道。

　　一顿饭吃得极其安静。食不言是镇远侯府的规矩。

　　待到桌席撤下，几人才开始聊起家常。
　　姜守鸿：“衡之，你在怀来县做得不错。但监察御史与县尉所司职务毕竟不同，此次升迁，莫生傲气。御史台的职责虽是监察百官，也切忌轻易得罪旁人，关键是注意自己立身持正。”

　　姜烨颔首：“谨遵父亲教诲。”

　　这一场家宴是为迎姜烨归来，更是庆贺他仕途顺利，结束一年的基层历练后便升至正八品监察御史，入了御史台察院，日后与各方官员打交道的机会不会少。若之后再奉命往地方巡查，更能快速积攒经验跨部门升迁。

　　姜守鸿“嗯”了一声便再无下文了。厅内氛围有些冷寂。

　　姜曦便开口问起姜烨在外生活如何、是否有不习惯、有没有生病、伙食怎样等等，姜烨一一作答。

　　姜曦笑着推了推方莘甫：“你姐夫在户部任职，往后有什么不懂的或需要帮忙的，不用客气尽管找他。”

　　后者应答称是。姜烨客气道谢，而方莘甫瞧着那张淡淡笑颜，却总觉得疏离感半分未减。
　　方莘甫补充道：“二弟向来待人谦和，常言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话糙理不糙，何况二弟是做实事的，想来进了察院也不必太担心与人结梁子。哪怕看在岳父的面子上，就事论事便好，再往上还有侍御史和中丞呢，旁人更犯不着与底下新人计较。”

　　姜家有个镇远侯的从三品侯爵，姜父又是正四品的兵部侍郎，姜烨本可靠恩荫，却是自己走了科举路子。
　　方莘甫其实有些脸热，他比姜烨早几年凭恩荫入仕，如今也还只是个主事。

　　林玥皎抬眼偷瞧姜烨好几下，后者面上不骄不躁，她心中既高兴又羡慕。
　　她知表哥向来优秀，有才能有相貌，十六岁便进士及第，披红挂彩打马游街时，几乎被淹没在抛花下，此后更是得了京中第一美男之称。

　　又听他们话了几句公事再是一番关切，长姐忽问起：“你也十七了，之前只道要专心科考，而后一心扑在职务上，如今哪怕不着急成家也不能完全避着此事。莫怪姐姐多嘴，你可有碰见心仪的女子？”

　　一直默默不语的林玥皎闻言心里顿时被揪了一下，她紧紧盯着桌沿，下意识屏住呼吸。

　　“未曾。”身侧的声音清晰入耳。

　　林玥皎说不清是失落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姜曦叹气，转向侯夫人无奈苦笑：“母亲，您瞧，每回我问二弟他都这个回答。”

　　阮峮的视线在低着头的林玥皎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对姜烨道：“你若不介意，议亲的事便由我先给你安排，届时你自己再细细相看。”

　　林玥皎的一颗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姜烨并无不可，脸上始终挂着淡笑：“听母亲的。”

　　林玥皎心头闷闷的，再之后，他们又聊了些什么她便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散了席，几人便准备各回各院了，长姐与姐夫则是回长宁侯府。
　　“皎皎，你随我来。”侯夫人叫住林玥皎。

　　回主院会途经赏花园，不过这个时辰也无甚可赏的。阮峮走至亭中，摆摆手让侍从们离远些，林玥皎快走几步跟上她。

　　池塘中的锦鲤循着光冒出水面，分光了主人投喂的鱼食又挤挤挨挨地摆着尾巴游开。

　　“在席上怎么不讲话？”

　　林玥皎：“我、我不好插嘴。”

　　阮峮皱眉：“我是你亲姨母，不过一场寻常家宴，有什么不好讲？”

　　林玥皎垂眸。她只是总找不着合适的时机说合适的话，与其说错做错惹人不快，不如安安静静，至少还能算是知节守礼。

　　阮峮颇有些怒其不争：“喜欢什么就自己去争取，难不成还指望姨母把什么都喂到你嘴边？”

　　林玥皎心里委屈：“不是的，姨母，我没有这样想。”

　　阮峮看着她，面带失望：“教了你许久，你却还是学不会。光数算好有何用，会掌中馈的又不是你一人，这般小家子气，如何堪做侯府的世子夫人？单我支持你，有用吗？”

　　林玥皎咬唇不语，即便知道姨母是为她着想，可她还是止不住因这话而难过。

　　阮峮蹙眉又道：“以前怕你太拘束，有些事便放任着没怎么管。前些日子我吩咐过你院中侍从了，往后莫再去搞什么瓜田菜田，你的手不需要用来扛锄头。”
　　林玥皎低头沉默。

　　阮峮继续道：“过几日后院那块会拆掉填平，重新种些适宜的鲜花绿植。”
　　闻言，林玥皎猛地抬头：“姨母……”

　　阮峮打断她：“哪个当家主母会把院子弄得跟农地似的？何况这还是侯府。”

　　林玥皎想要争取的话被再次堵在嘴边。

　　的确，这里是侯府，不是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地方。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世子夫人有世子夫人的规矩，她只是一个被好心收留在此的表小姐而已。
　　而她想嫁给表哥就得遵从这些规矩。

　　“还有清泠膏记得每日涂，茧子自会慢慢消掉。”
　　阮峮眉头紧皱：“你娘从前也不听我的，非要跟个小县令吃苦头，农忙时甚至还跟着下地，简直是……”她想起就来气。

　　“姨母！”林玥皎忽然提高声音，“请您不要说我娘亲和爹爹，没有他们就没有我。”
　　她的声音略带颤抖，水珠蓄在通红的眼眶里忍着没掉，光线暗淡，月色下小脸惨白。见她这般模样，阮峮也顾不得斥责她大声了。

　　阮峮揉了揉额角：“罢了罢了，”她挥挥手，“回去吧，不说你了，随你自己想。”

　　林玥皎忍着变了调的声音：“姨母，那您早点歇息，我回了。”

　　“表小姐，”侯夫人身边的留英叫住她，低声劝慰，“夫人是为您好，您莫怨她说话直接。”

　　“我晓得。”林玥皎胡乱点点头跑开了。

　　直至回到院子，她挥退了跟着自己的侍从，一个人躲到自己种的瓜田旁，蹲在地上，嘴一抿，泪珠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也不哭出声来，只默默地蹲在那。若是不打灯，远远瞧着像块大石头突兀地矗立在田边。

　　哭着哭着，喉头泛痒，忍不住咳嗽。
　　她才想起，自己风寒才好，本以为不会再得，现在看来却是身体又开始不舒服了。她很怕麻烦别人，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感念姨母与侯府的恩情，却总也做不到令所有人满意。

　　“皎皎。”
　　一声轻唤，她以为是幻听，没有回头。

　　良久。林玥皎腿麻了也哭累了，抽了抽鼻子，用袖摆随意擦过脸后准备起身。

　　“皎皎，为何不理我？”

　　林玥皎微愣，随即猛地抬头。

　　姜烨站在身后，正低头俯看她。
　　光线被他整个遮挡，只余轮廓透出些微光亮，林玥皎瞧不清他的神色。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如一剂良药抚平她心底的波澜。

　　她前不久还以为，不过几月未见，表哥便与她疏远了。互通书信也只是出于修养和对她的照拂。

　　其实林玥皎知道，表哥归家并不心切。
　　姜烨是个面面俱到的人，若次日有外出行程，前一天就会将诸事准备妥当而不会临到当日再慢悠悠收拾；何况今日是雨天，又要行远路，到家后定然得换洗，若在出门前洗漱便有些“多此一举”。

　　“表哥。”仗着夜里看不清，她委屈巴巴瘪嘴。

　　姜烨伸手牵她，却摸到了透凉的手心。他干脆将她横抱起朝主屋走去，声线清冷：“你身上很凉，回屋先沐浴，我让人备了姜汤，嫌辛辣也得喝些。”

　　林玥皎听得心中略感慰贴，小声嘟囔：“嗯，我又不挑食。”
　　她忍不住靠在他怀里汲取温暖：“表哥，你怎么会这时过来？”

　　姜烨轻叹：“皎皎心绪不佳，我自然要多加照看，”他又莫名问了句，“饿了么？”

　　林玥皎茫然摇头。不是刚用过饭？

　　姜烨：“我看皎皎蹲在田边良久，还以为你在给作物催熟。”

　　“表哥可莫取笑我了。”她掩耳盗铃似的埋头不听。

　　姜烨闷笑两声：“我带了林平县特色小食，明日叫人简单蒸煮过即可。还有你喜欢的那位旦行居士，出了新话本和游记《行野记事》下册，今日在书肆瞧见便给你捎了回来。”

　　“两册新书！”林玥皎惊喜地看向他，“居士竟然偷偷存了那么多稿！”

　　姜烨低头：“开心了？”
　　林玥皎甜甜地笑了：“嗯！”

　　她就知道。

　　她与表哥，情投意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