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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穿耳 “日后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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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 金蝶的低语断断续续传来,隔着帷幔,光线昏暗,但外边的天已经亮了。
习惯了江澜微难以一下子清醒,金蝶只好隔些时候回来,反复喊醒。
第一声时殿下会睁不开眼,也不愿意搭理。第二声会睁眼,却一动不动地躺着,不一会又昏睡过去了。第三声时愿意动一动,但也可能转身的功夫,又倒下了……
“殿下,快醒醒,今日是大朝呀。” 夏狩在即,朝会也多了起来,金蝶明白殿下日夜劳累,心底不忍,今日便叫迟了些。
“嗯……来了。”江澜微没有睁开眼,手已经伸出来,在半空虚虚摸着。
金蝶赶忙握上,用温水浸过的丝帕擦拭着。渐渐地,冰凉的手指终于回温。
“今日还是穿这素色吗?”金蝶给殿下擦着脸,旁的婢女呈上衣物。
刚开始都是一叠衣裙供江澜微挑选,但日子久了,规矩也随性变了。江澜微早上起得迟,醒来又半天回不过神来,索性不让挑选了,仅呈现一件。
加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殿内每日都会收到一件衣裙,颜色素净,料子款式却丝毫不含糊,针脚材质皆上乘。只是送来的时间奇怪,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入夜,甚至也有清晨天没亮送来的。来的小厮也不爱说话,问就只说献给殿下。
内务府现在做事越来越古怪了。
起初金蝶还嫌颜色素,不忍见殿下好好的妙龄少女,穿这样惨淡的色彩。哪知殿下情有独钟,一众绛紫朱衣中,偏爱穿这素色。
量体裁衣,多一分便累赘,少一分便小气。而这回回送来的衣裙,在殿下身上,却是裁剪得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宛若天衣,还有些仙风道骨,清绝出尘的味道。
每当见了这一幕,金蝶常想,殿下实在不像殿下。但这话出口便是僭越的蠢话,她只偷偷地在心底想过。
今日也一样,只呈了昨日傍晚送到的一件月白罗裙。
裙摆无绣,褶皱处压着银白暗纹,外衫薄如蝉翼,如同自肩膀泻下的月光,轻柔地拢着精致的人。动作间,随腰身轻盈飘动,无风自动,明澈如仙。
服侍穿衣的侍女看出神去,赞不绝口。
“殿下,这一身太适合您了,简直是……该如何形容……它是专专为您而生的!”
“但是,好像缺了什么……”金蝶捧着脸,左右打量着。殿下的肌肤洁白,罩衫无法遮挡的脖颈露出,总觉得有些空荡。
但配了几件金银首饰,又格外突兀。
于是金蝶和小侍女翻箱倒柜地找配饰去衬这套衣服。
“来不及了,我先走了。”江澜微看了眼窗外,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裙摆,自言自语地往外走去,留两人在身后手忙脚乱地找。
江澜微脚步很密。行过留下一阵凉风,与罩衫的拖曳飞舞。
“那是谁?”慵懒的女声响起。
湖面泛起微波,莲叶随风摆动。殿内的女人身材丰腴,彩霞般的色彩披在身上,却不着金银,墨发披散,顺着酸枝木椅倾倒在地。隔着一湖辽阔,目光落在水榭长廊中飘过的白色身影。
“回娘娘,那是前些日子从山上接回宫的小殿下。”一道尖细的嗓音答道。
“小……殿下?”女人目光一转,看向答话的人,饶有趣味。
“是。夏狩择日步围已成,小殿下也会出席,仪仗按长公主规制。娘娘,届时可要咱家仔细看着?”尖细嗓音五分猜中三分,试探着说道。
“呵……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女人轻笑出声。
“楠妃娘娘,晨雾散了,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另外一道女声结束这段对话,动作轻柔,扶起慵懒的女人。
-治兴殿
结束了漫长的朝会,江澜微叹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伸手搭上周诀的小臂起身,慢吞吞地就要往殿外走去。
“殿下。”周诀的声音响起,她只好停住脚步,侧头看去。
接着,江澜微感觉到一阵注视,划过脖颈,落在耳侧。发丝垂落,遮挡了部分皮肤。
周诀半垂眼睫,眸中落下阴影,视线回到伸出的手上。收回指尖,冷白的指节曲起,轻抚过发丝,别至耳后。
明明只是黑与白之间,色彩却格外浓烈。
离得近了,江澜微才能看清楚他的眼神。有些陌生。很像当时在水榭见到的他,又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的病还没好吗?
江澜微不语,等了许久,大殿内静悄悄地,只有两个人目光交错,没有人开口。
好像料到哪一刻江澜微会开口,在她露出疑惑表情前,周诀神情不变,先她一步说话,嗓音依旧温润而泽。
“殿下不曾穿耳?”
“嗯。”江澜微反应了一会,才点点头。
以前在山上时,平日就她一个人,不甚在意穿着,穿戴简单,她不知道佩耳铛的事情,师尊也从未提起。
周诀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国师府
“飞白。”周诀松开手,原本攥着的一对珍珠耳铛,落在桌上摆放的丝绒软垫上,发出轻响。
同一块软垫上,全是女子款式的耳铛,每一款都质量上乘,盈着不同程度的光泽。
“在,老大。” 阴影里悄无声息走出一个人来。
“拿走,换成耳挂。”说着,手浸入浣盆,透白的皮肤下青紫的血管蜿蜒,水珠顺着突起的血管和骨节滑落,留下断断续续的水痕。
冰凉的水流过,带走体温。
铜黄色的圆镜立在眼前,周诀看向镜中的男人。眉眼疏冷,着装整洁,发髻高束,一丝不乱。到东瀛以来,或者说,站上朝堂以来,他日日披着一套皮。
这套皮穿得太久,所有人都认为国师大人就是这样的。讲规矩,守国门,死方休。
他伸出手,指尖碾过薄薄的耳垂。血管在按压下清晰跳动,越来越快。微小的痛感传来,周诀垂下了眼。随手拿起桌上的毛笔,笔尖蘸着浓黑的墨。
无声地,一粒墨点落在泛红的耳垂上。
冰凉的,紧接着被一阵火热替代。
烧红的针瞬间刺过,几乎没有留下痛觉,只有手下传来皮肉撕裂的熟悉触感,提醒着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本来不痛,还是他不会痛。
长睫颤动,黑眸在半暗的阴影中闪烁。周诀难得露出了一丝懊恼。
次日。
同样是眼睛还没睁开,早起晚归上朝的陆永习,感叹一句“不要欺负老年人”之后缓缓沿着台阶往堂中走。
“老陆……” 一声低语从身旁传来,还伴随着奇怪的声音,像是从牙齿间“呲呲”的气音。
陆大人起床气一下子上来了。怒视旁边装神弄鬼的老人。
那人正是同样为两朝元老的工部尚书掌事,宗喜年。
“干嘛干嘛,离我远点。”陆永习不耐烦摆摆手,花白胡子被手风吹动,在嘴边飘来飘去。
宗喜年挤眉弄眼。明明都是老人了,他却总是一副顽皮样,他家子孙后代也是,少年心气能代代传承似的,一个比一个莽撞……
虽然老了,陆永习还是熟练地朝老宗翻了个白眼。
“哎呀!快看子淮……”宗喜年心里急,却又不敢大声说,只能弯着腰,两个老人头挨着头,朝远处的周诀望去。
陆永习顺着视线看过去,一看吓一跳。
立在堂上的青年,一如既往地端正,面容清冷。一丝不苟冠起的头发,露出整个脖颈。左边的耳垂上,银白色的通草断面有淡淡光泽,与右耳的光洁形成对比。
虽然男子穿耳不算流行,但也并非没有。就比如宗喜年,年轻时顽皮,遛街打马都来,贪玩起了兴趣,便也学着话本子穿了两耳,不过因日子久了,早已愈合了。
穿耳不是罕见事,但周诀穿耳真真是个罕见事了。
陆永习睡意全无,不敢多看,转头看向身后灰蒙蒙的天空。
奇怪了,今天太阳还是在东边升起?
“老陆你说……子淮的青春期,是不是有些晚啊?”宗喜年压低声音,一脸认真。
“不对,不对头……”陆永习也眉头紧皱,假设着各种各样的异常。
难道天咒又要应验了?谁把子淮夺舍了?不对啊……子淮也不姓江,先有危险的不应该是那小殿下吗……?
“陆大人,宗大人。”
周诀一如既往的冷声响起,表情也平淡,好似没有发现两位老人的异常,远远朝他们看来,不咸不淡地点头。
两位老人尴尬地笑了笑,赶忙低头赶路,
像他们这样反应的,还有很多。有的反应更大的,甚至低声议论之余,直接盯着周诀的后脑勺看。
周诀早就习惯漠然,所有目光耳语,对他来说犹如过耳之风。此刻按部就班地坐在他的位置,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宝座软垫上。
“大人,殿下今日又赖床了。”每日如期响起的通传又来了。
周诀也习以为常。
通传的侍女正打算退下,没想到今日大人多嘱咐了一句,连忙附耳去听。
“日后殿下赖床,不必通传。让她睡吧。”周诀微微侧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洒入殿中的金光,落在重红的国师袍角,与金线阑干纹路相得益彰,也映在黑色的瞳孔中。
左右不过是一些老掉牙的话题。小事她不必费神去听,大事他自会亲口转告。
一旁的老陆脸色煞白。
完了完了,天咒又来了!子淮真的被夺舍了。丹瀛还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