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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狩(一) 周诀从来没 ...

  •   紧锣密鼓的筹备之后,夏狩日如期来临。

      盛夏的阳光刺眼,炙烤着大地。皇帝行宫中,绿荫阵阵,高低错落的绿植投下大片的阴凉,流水从白玉柱中泄出,潺潺流动。热风穿堂,也变得凉爽。

      江澜微很满意这个凉快的温度,斜斜倚在美人靠上,金蝶端来一盘葡萄。

      殿外清幽,官员们在行营居住,离行宫有段距离。同住行宫的,只有天子近臣——在天咒劫难下已经少之又少。

      周诀只说这地方凉快,能避暑,她便跟来了。金蝶告诉她,这是皇家仪式的一种,通过在外狩猎祭祀,增强国运。

      她从来没听说过,祭祀能影响运气。

      要真如此有用,早期来山上拜访师尊的人,弄得香火绕啊绕的,怎么不见他们运气变得多好……

      金蝶剥开葡萄深色的外皮,晶莹饱满的果肉被递到江澜微嘴边。少女眉眼弯起,微微一笑,表达谢意,清甜的果肉滑入喉咙,还带着丝丝凉意。

      学着金蝶的动作,江澜微也剥开一粒,递到金蝶嘴边。

      金蝶愣住,旋即飞快地看了一眼两旁。好在殿下陪守的人都在殿外,才张嘴吞了下去。

      “谢谢殿下。”她也笑。

      江澜微起了劲,正要剥第二粒,金蝶却低低吸了一口气,朝一旁退开。

      接着一道阴影笼罩在江澜微身上。

      “国师大人。”金蝶低下头。

      青年无声看一眼江澜微身旁的侍女,目光停在江澜微手上剥了一半的葡萄上。

      “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类似于哼声的音节,也算是回应。

      金蝶感觉头顶上的视线越来越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只知道察言观色的直觉让她快点离开……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退下了。

      周诀看向靠在躺椅上的少女,手上沾着葡萄深色的汁水,顺着手指蜿蜒而下。周诀都能想象到汁水干了之后留下的黏腻感。

      平日在宫中不用她干活,怎么到了外边却干起来。

      江澜微看见周诀皱了眉。

      想起来大家都说国师大人嗜洁,她一怔,猛得把手往身后藏。

      周诀眼疾手快,反应过来时已经握住了少女的手腕。

      那么纤细,他一只手握住还盈盈有余。

      “躲什么。” 周诀声音很轻,似是无奈。

      “唔……”江澜微没回。

      接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张深色的手帕,凉而光滑的触感很舒服,轻轻地、仔仔细细地擦过她的指节,连同手背。

      江澜微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摊开手,露出掌心,让周诀整个擦干净。

      她的手总是很凉,掌心却红红的。

      周诀拧着的眉毛悄悄松开了。

      “这是什么?” 凑得近了,江澜微余光中看到一丝银光从眼前晃过,江澜微看向周诀的脸侧。然而今日他的发型不似从前整齐冠起,半散半冠,透着平时没有的慵懒,也遮挡了耳部。

      江澜微手被抓着,只好侧头凑过去看,离得太近,鼻尖蹭过周诀的冷脸。

      “……”周诀猛得后缩,缓慢地吸气。

      接着手上的力量停住了,江澜微却毫无知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殿下。”周诀依旧是平时的模样,像覆着冰的深水,看不清,摸不透,波澜不惊。只是语气不似平时温平,轻轻地,好像不仔细听就要化风消散了。

      有异常,江澜微条件反射,是不是又要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了?

      什么静若处子,什么守静为笃之类的。

      这种老掉牙的话,就连师尊他老人家都不说了……

      思及此,江澜微垂下了眼,偷偷遮挡住眼中的笑意。目光在淡粉色的指甲与因为擦拭而微微泛红的指节中流转。

      见少女低头不语,周诀却误会了这个动作,读出别样的意味。

      语气不自觉放缓。

      “殿下想看的是这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冷白指节撩起墨黑的发丝,露出耳垂,耳垂上的银饰小巧,却泛着幽幽冷光。

      江澜微抬眼看去,眼前一亮。

      周诀抿唇,继续问:“殿下,喜不喜欢?”

      自己没有发现,这句话的试探。

      他想问的是江澜微喜不喜欢耳饰。

      “喜欢!你这样真好看。”江澜微轻轻一笑。她喜欢泛着幽光的东西,像免煞峰初春时,微融的雪,在凌晨的熹微光线中泛起的光。

      江澜微却说他这样很好看。

      那喜欢的是耳饰,还是……带着耳饰的他?

      咳。

      周诀松手,撩起的发丝重新遮挡了银光,江澜微没有看错的是,耳根处冷白的皮肤泛起了可疑的薄红。

      “夏狩期间,殿下不需要做什么,白天坐在席上就好……殿下有什么想吃的,臣命人准备。”周诀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江澜微知道他做事一向妥帖。

      “唔……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江澜微自认为并不挑食。

      “嗯。”周诀不置可否,点点头。

      次日,天刚蒙蒙亮时,山郊空气微冷。因而江澜微醒时,手脚愈发冰冷。

      金蝶在一旁俯身,伸手想要轻轻拍打殿下,将其唤醒,却见殿下先她动作一步,睁开了双眼。

      “殿下?”今日怎么醒的这般早。

      话未问出口,金蝶先看见了殿下眼下的青黑。不由得紧张起来。

      “殿下昨晚没睡好?”金蝶凑近了些,确定没看错,真的是黑眼圈。出现在少女精致洁白的脸上,很是明显。

      “金蝶,你来了……让我再睡会。”江澜微迷迷糊糊看见个熟悉的人影,手从被褥里伸出来,眼皮沉重起来。

      何止是没睡好,她几乎没睡。以前没发现自己这么认床呢……明明下山当晚在宫里睡得很好啊。到了夏狩行宫却怎么也睡不习惯。

      一躺下感觉哪里都不舒服,不是这里痒就是那里硌的。

      金蝶很是着急。国师大人吩咐了,今日是夏狩首射,殿下必须到场致礼……这可如何是好。

      金蝶不由得皱眉,国师大人不像殿下跟前的侍女们,日日与殿下相伴的。她们知道殿下嗜睡,又体寒,只当殿□□弱了。凡事都心疼小殿下,认为国师大人总是逼迫这位小殿下……

      可怜的殿下,连个觉都睡不好!都怪那位大人,偏生冷心得很,还总是催殿下起床!

      金蝶一瞬间联想了一万种国师大人迫害小殿下的手段,并狠狠地唾骂了国师大人。里面既有为殿下抱不平,也有发泄平时对国师大人的畏惧。

      周诀进来时,就见金蝶脸色惨白,扑通一声朝他跪下了。

      周诀:……

      周诀这样一个不屑于维护形象的人也不由得反思,是不是最近在宫中的形象又恶化了。

      “国师大人……”金蝶吓得声音都在抖。天知道她一直在心里骂骂咧咧的人,怎么突然出现在眼前。

      “没醒?”周诀颔首,下巴朝床帘处点了点。

      他就知道。所以亲自来了。

      “醒了……又睡了。殿下昨晚没休息好,身子不舒服。”金蝶试图把话说得严重些,企图唤醒她认为国师没有的同情心。

      不怪她夸张,前两天她一同入宫的女伴儿,在御前当差的多喜,就是被国师大人遣散的。多喜还有病重的老母亲要照顾呢,被遣散之后,哪来的银钱给母亲治病呀……

      还有多喜的相好,也是御前侍卫丰吉,被国师大人罚鞭一百,生死不明……

      思及此,金蝶在心里又记上国师大人一笔。

      “你出去吧。”周诀忽视跪在地上的宫女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懑,早就习以为常,朝床边走去。

      “国师大人……殿□□弱,是经不起您责骂的。您要罚,就罚奴婢吧!”金蝶着急忙慌,脱口而出。

      “……退下。”周诀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他第一次觉得维护名声还是有些必要的。

      金蝶两股战战退下,像战场上被弃帅保车的豪杰。

      周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手伸到床帘上时,犹豫片刻,取出一张纱帕,蒙住了眼。

      隔着纱帕,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但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殿下。该醒醒了。”轻声落入床幔,无人回应。

      “……殿下,臣冒犯了。”周诀抿唇,伸手穿过垂下来层层叠叠的轻薄的丝幔,触到柔软的被褥。

      下一瞬,手被更柔软,更冰凉的东西覆盖。

      他低头,看见了一只手。

      “别吵……”江澜微眼都没睁开,手只是搭上来,没有动作。

      周诀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想抽回手,却怎么也动不了,只是低头看着。隔着纱帕,只能看见两只交叠的影子,明明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却体味到一丝异样的感觉。

      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感觉时,他的眼神变了。

      他很少慌乱,哪怕是面对一堂豺狼虎豹,哪怕是眼前血肉模糊,尸体成山,他都轻易接受,临危不乱。

      此刻,却慌张地收回了手,往后倒去。

      被一声闷响吵醒,江澜微睁眼时,就看见在自己榻下,面朝自己倒在地上的周诀。

      他的穿戴一如既往整洁,依旧是那个不可染指的国师大人。此刻却因为被蒙住的双眼
      和散落的发丝,有种莫名的风味。

      周诀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至少江澜微没见过。

      冷白的脖颈也泛着薄汗。

      少女眼睛莹润,漆黑的瞳孔中含雾气般,朝他看来。

      “国……周诀?”刚睡醒头昏昏的,脱口而出的称呼,接着又被自动纠正。

      “周诀。”江澜微又唤了一声。

      周诀的眼前忽然亮了,帕子松了,沿着衣襟从胸前滑落,还有一点挂在耳后。

      他看见了殿下。少女歪着头看他,眼里清澈,还有困惑。

      周诀听见自己胸膛里的跳动,一下又一下的闷响,跳得他心惊。

      “嗯。”

      坐在席上时,江澜微依旧没有精神,眼下的淡淡乌黑依然在。

      下首的官兵舞刀弄枪,说是请殿下检阅,又有人呈上精良的弓弩,说给殿下助兴。都是铁打不变的流程。

      没有人坐皇帝的位置,空着的中轴位上,偏偏一旁设置了略小的席位,是江澜微的位置。

      这是她第一次公开面向内臣之外的臣民。

      而国师作为近年的摄政,却没有入席,此刻站在江澜微身侧,意思不言而喻。

      国师,包括他代表的中央势力,一致要辅佐这个未来的新帝,丹瀛又将迎来女帝时代。

      内臣有周诀为首,他就像一把骨刃,前朝时便是先帝的一把刀,专断,霸道,连先帝都惧他三分。

      很多人忌惮他,也眼红他,更想掰倒他。偏生他为政多年,虽然专断,却从未失手。

      平反、治灾、赈济,一意孤行的决策,最终满盘皆赢。

      若非他的主意总是霸道,说一不二,也从不多加解释,他在朝堂之中应该不只有手
      下,还有追随者。

      是他的铁心冷手,让所有敬仰佩服他的人都敬而远之。

      但朝堂上其他势力,却不像内臣那样统一。

      “臣,齐悯,参见公主殿下。”

      堂中行礼的男子身穿深色披风,看起来瘦弱,眼神阴柔,瞳色和发色都很浅,像营养不良,风吹就散。

      “请起。”江澜微点点头,眼睛却还在偷偷打量着那人。

      “刑部尚书侍郎,齐悯。”周诀俯身为江澜微倒茶,随声解释。

      手触碰到杯壁,有些烫,周诀自然而然地拿过扇子,朝缭绕的茶雾挥了挥。

      温度适宜时,才递过去,放在少女的手心中。

      “参须白茶,安神。”

      江澜微没管,递过来就往嘴边送。

      金蝶在一旁看着,反而一身冷汗。

      国师大人大人这副模样,实在是太违和了。

      江澜微却不觉得奇怪,反而习惯成自然。在宫中,就他们两个人时,江澜微由着性子来,周诀就会一边文绉绉地劝诫,一边帮她把事情做了。

      周诀虽然老是教训她,但都是嘴上功夫,办事确实无可挑剔。

      江澜微悟出来之后,更加放心地把事情交给他。

      不过最近周诀很少说她,事情也不用她推辞就自然而然接过去了。

      江澜微不懂缘由,只知道生活越来越舒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夏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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