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天浮塔  “下次早 ...


  •   -天浮塔

      绝对的高度带来伴随的寂静,山阴越来越远,缭绕的云丝被踩在脚下。险峻石林与参差的怪木连绵,植株似误饮魔药的妖精,争先恐后,你死我活地争夺着空气与阳光,破釜沉舟般与天公比高。

      落下的大片阴影与黑暗,叫人看不清脚下,也看不见时间的流动。

      混乱中,一座尖塔赫然耸立,压过疯长的树,踏过陡峭的崖。

      此刻的蔡盈正在塔中,无心欣赏塔外的风景,双目凹陷,近日来精神的折磨消瘦了他原本油光的脸庞,骨头顶着皮肉,叫嚣着疼痛。

      衣服还是那件衣服,人却憔悴地再也不是当年的蔡大人。

      他身上没有镣铐,也没有绳索,但他一动不能动。

      这里是天浮塔,刑法层。曾经作为丹瀛朝堂中央有名有姓的文臣,他自然知道那人的阴司狠戾。这也算是中央“人尽皆知”的秘密,可笑他费劲心思打听多年,即使皇帝倒了,猢狲散了,这秘密武器还是没能揭晓。

      今时不同往日,倒让他亲身来体验了一番。

      思及此,蔡盈浑浊的眼睛滴溜一下,落在窗外的山林中。密不透风的阴影笼罩着,看不出到底是黑夜还是白天。

      看,皇帝倒了,猢狲散了,他自以为激流勇退明哲保身,却没料到这周诀是如此顽固的、护主的狗。

      一声冷笑自男人口中弹出,砸在未干的潮血上,却很快被碾入鞋底。

      飞白踩着软底快靴,刚从塔下层打斗历练了一番,一身热汗。走进牢房时先是被扑面的腥臭味熏得皱眉,才看到瘫坐在地上的人,不,这模样,倒不如说一块破布搭在了地上。

      兀的,那人一声冷笑。

      飞白飞快地翻了个白眼。又是这个装模作样的老胖,以前巴巴地跟在老大后面那叫一个假情假意,连他都看得出来,肯定憋了阴招……

      “周诀呢?让他来见我!”认得眼前这人,是周诀多年带在身边的影卫,蔡盈眼中的光一闪而过,像饥渴了许久的鱼忽然看到了远处的溪河。

      可惜他忘了自己是已经在案板上的鱼。

      飞白登时来了火气,什么货色也敢这样安排老大?但他没有发作,狠狠瞪一眼那囚徒,一脚踏下,石块碎成齑粉。

      身后脚步声传来,飞白才收脚,侧身隐入黑暗。

      被身形遮挡,幽暗的光沿着来人的肩线,勾勒出轮廓。冷色的皮肤,沾染着血腥潮气,脱下平日朝服,束腰白衣,淡化了他平时的锋芒。

      但同时缺点也很明显,襟前血迹赫然。这样纯洁的颜色,但凡沾上一点血腥,都昭然若揭。

      青年的面容很冷,却不同于朝堂上的铁面无情,而是活人看着死物的冷漠,眼神中没有任何波澜,却犹如洞穿了□□,落在身后的墙灰、跳动的烛火、蔓延的裂痕……

      你和死物没有区别。

      不喜不悲,不愤不恨,只是冷漠。但冷漠更可怕。

      蔡盈看见这张脸时先是一惊,看懂表情后,旋即愤怒。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周诀,你敢这样看我?”他伸出的食指在空气中颤抖,指向站在眼前俯视自己的青年,不顾一切地咆哮着。

      遍布红血丝的眼睛夸张地凸起,像是要掉出来了。

      “蔡盈,我只给你一炷香时间。”周诀无视他的暴怒,低下眼去看脚边的血迹。

      言下之意,你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那就尽管来。

      蔡盈却好像疯到了极致,骂骂咧咧,都是些平日官贵打骂奴仆下人的词句。

      “你不过他身边一条捡回命的疯狗,你配什么?啊!你凭什么?我呸!”

      “鸠占鹊巢的垃圾!滚!滚出去……咳咳咳!”男人往前扑来,胸口剧烈起伏,连日焦虑紧张,磋磨得本就怕死的蔡大人丢了精神,因肥胖绽开的皮肤没有随着血肉流逝而收缩,耷拉下来,像穿着不合身的衣服。

      扑过来时连着披散的乱发一起摇晃,场面十分诡异。

      他咳出一口温热来。

      眯着眼,借着昏暗的光看清手中的猩红后,蔡盈失去了声音。

      “大公主的忌日快到了。”周诀从始至终没有变换过表情,神情淡漠得仿佛只是一具傀儡,语气轻平。

      却像一颗石子入湖,砸出片片涟漪。

      蔡盈的气力跟着那一口血咳走了,脱力地跪坐在地上,头低垂着,手中的液体顺着皱纹渗入石板。良久的寂静后,一声叹息。

      “还剩半炷香。”周诀贴心提醒。

      “攻人攻心。国师大人,手段可以。”蔡盈开始断断续续地笑。

      “你查到我身上,想知道什么?要杀光他们吗?可他们比我狡猾,能逃的早就逃了……”蔡盈用力地敲击着后脑,絮絮叨叨,不知道是自言自语,或是对周诀提问。

      “一切按律处置。”周诀接受了对话,却惜字如金。

      “疯子!你抓不到他们的!你不过是一条狗,一条从乱葬岗厮杀出来的狗!你以为你能做什么?你手上也不干净!”蔡盈骤然跳起来,脸几乎要贴到周诀的脖子,耷拉下来的脸皮失去血色。

      “蔡大人,自己孱弱无能,便把所有人都看成废物?自认为无力回天,就心安理得同流合污?你的手段,哪里干净?你所谓可笑的初心,害死了你想护之人。”周诀笑了,声音不紧不慢,清晰地对面人传入耳中。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当然不懂,你的心早就没了吧!你杀了自己母亲!你来时才几岁?杀了多少人?你自己清楚!你有心吗?周诀,你跟我,别比谁低贱。”说完最后一句,好似释然,蔡盈忽然痴痴地狂笑起来。

      他想往上爬,想靠她近一些……他有什么错?他也曾经是读尽圣贤书,一心问道的读书人啊!像周诀这种狗崽子,野蛮厮杀中活下来,就能轻而易举获得至高权力的人……才会把权力看得轻如鸿毛,才会看不懂他这些步步为营、委曲求全的人如何艰难!

      凭什么?凭什么!

      “还有一盏茶。”周诀自动忽视他的歇斯底里,鬼叫从耳边擦过,除了声音难听,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我给你时间,是给你机会买个死前安心,别的,说了也多余。”
      周诀眯眼,轻蔑地回视蔡盈浑浊的双眼。

      言下之意,蔡盈以为自己还有些秘密,其实早就不是秘密了,没必要在这里虚张声势、浪费时间。

      “安心?你以为我会忏悔?周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救世圣人?啊哈哈哈哈……”

      “时间快到了。蔡盈,你和你的知己们,黄泉路上相聚吧。对了,你或许也会见到大公主,你要给她磕头。”周诀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不是嘲讽的讥笑,也不是阴阳的冷笑,是……是什么呢。蔡盈松开了双手,眼中顿时茫然。

      “不过,大公主一定恨透你了,不愿意看你。或者,她根本不认识你。” 太有意思了,周诀笑得更恣意。这样掺杂着天真的笑,出现在阴冷的天牢,在幽暗的黑光中若影若现,和身上皎白与血红交织的衣服形成冲击,尤其这个人还是不苟言笑的周诀。

      蔡盈脑中忽然浮现一幅画面,天地一体混沌,暗夜永无尽头,狼烟四起,漫山遍野的尸首与横飞血肉之中,周诀就这样浑身是血地站立着,从一群孩子中厮杀出来,他可能瞎了一只眼,可能掉了几块肉,也可能成了残废……但他活着,成为千万个鹰犬中唯一的胜利品。

      那是更年幼,更不懂伪装的周诀。

      “不会的……不会的!我杀了人,我杀了好多人……她怎么能不认识我?我杀了她的驸马啊!哈哈哈哈,她认得我!她认得我……”蔡盈又开始撞击自己的后脑。

      他的年纪不小了。这个年纪虽经不起折腾,但好生颐养,还算个高寿,偏生自作孽不可活。

      他这个年纪的人,是见证了丹瀛历史的一代,只可惜这一代人,死的死,该死的该死。

      周诀看了眼线香,将将要燃至尽头。踏出牢房的那一瞬间,抹脖的动静传来,与头颅一起落地的,是最后一抹香灰。

      人的头很奇怪,有时候特别重,如何不能低下,有时候又很轻,一抹便坠地。

      -治兴殿

      月圆,满堂烛火通明,掌门的宫仆昏昏欲睡,树影在宫灯上漂泊留痕。偌大殿堂,唯一人端坐。

      烛火跳跃,映在江澜微的瞳中,惹得她屡屡走神。

      好困,折子也好多。

      在打了第七个哈欠后,刺出的泪水终于汇成一流,顺着脸颊滑落。

      金蝶去取安神茶了,等金蝶回来,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睡觉了!想到这里,江澜微心中有些安慰,撑着一侧脸颊,打开新的一本折子。

      奏曰:我朝天生灵运,地气优越……乱后初定,元气未复……若兴奢靡,难图中兴……

      哎。到底想说什么。江澜微皱起眉。

      以后要跟周诀说,让他们上折子必须言简意赅,多一个字就让她多一分负担啊!

      想起消失多日的国师大人,江澜微隐隐生出不满,眉头皱得更深。

      烛火就在无知无觉中跃起,又缓缓回落。

      “殿下,何事忧心?”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却似隔纱听雨,裹着微些潮气,扑在耳廓上,留下痒意。

      游神与困倦交织下,抬头时少女眼底的茫然被俯视她的人看得清楚。不像被吓到,好似早就知道他会突然出现,视线相触时瞬间松开的眉头,反而有种等待已久的错觉。

      “终于回来了。”江澜微眨了眨眼。她已经很困了,夜深露重,嗓音有些哑。

      “看殿内烛火未灭,殿下勤勉至此,微臣倍感欣慰。”周诀直了直身子,往后拉开距离。

      “嗯,你不回来,我只好自己批了。我批得慢。”江澜微放下了毛笔,接着很是自然地伸手。

      周诀看着半空中纤细的手指,烛火透过冷白的肌肤,却没能染上红润,似乎纸与红沙的接触又错过。

      她的手总是很冷。周诀忽然弹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这正是他数次“体贴”搀扶的经验。

      周诀伸出小臂,他换下染血与结了冰霜的束腰衣袍,而衣襟处残留的、宫中常备的熏香让他更不违和地融入此地此景。

      江澜微等到了她的助力,毫不犹豫地搭上去,借力站起。

      周诀一直看着她动作。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好像从初次回宫借力搭了他一把,后来江澜微便习惯成自然了。

      “下次早点回来,不然我都睡不好……”江澜微往殿门走着,不忘朝身后的青年摆摆手。周诀一日不回来,那些奏折积压着,她一日不得安生,更别提睡个好觉。

      “嗯。”周诀胸腔震动,简单地发出一个音调回应。他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但情绪还是毫无预兆地波动了一瞬间,仅一丝,朝外延伸了半寸,微不足道。但半寸的延伸,在一片死寂的冰湖之外,便是新的轨迹,春天来时,也许蜿蜒成河。

      “知道了,以后早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天浮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