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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叶长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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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长出发之前,狠狠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满到什么程度呢——她甚至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三天之内入职灌江口后勤部,从此告别坑蒙拐骗的人生,做一位有编制的正经神仙。
她从破山神庙到灌江口,撑死了三天的路。她走过更远的路,比如当年从黑市跑路那次,一口气跑了七天七夜,连鞋都跑丢了一只,最后还是用树皮绑着脚走完的。相比之下,灌江口不过是短途旅行,跟周末去趟郊区农家乐差不多。
结果她走了三天,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打转。
不是夸张。是真的在原地打转。她在这片林子里绕了三圈,每次都能精准地撞见同一棵歪脖子树。那棵树长得很有辨识度——树干上长了一个疙瘩,形状像一张人脸,表情生动地写着“你怎么又来了”。
“我不是又来了,”叶长长对着那棵树说,“我是一直没走出去。”
树没理她。但那个疙瘩的表情,她觉得比刚才更嘲讽了。
叶长长蹲下来,开始认真思考。她怀疑自己中了障眼法。这种林子里的障眼法通常是小妖们设的,目的是困住路过的行人,好骗吃骗喝。她太熟悉这套了——因为她自己也干过,属于同行之间的战术互认。
“出来吧,”她朝四周喊了一嗓子,声音放得很随意,“我看见你了。”
没人应。空气安静得像所有人都决定集体装死。
“不出来是吧?那我走了。反正我也不急,日程很空。”
还是没人应。沉默得一塌糊涂。
叶长长叹了口气,站起来继续走。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个人影。走近一看,是一只山魈。那山魈长得五大三粗,脸上全是毛,正蹲在地上翻一块石头,翻完了又去翻另一块,嘴里念念有词,状态介于焦虑和崩溃之间。
“找什么呢?”叶长长问。
山魈头都没抬:“酒。”
“酒丢了?”
“嗯。”
“丢哪儿了?”
“知道丢哪儿了还用找吗?”山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动作像在赶苍蝇,“别烦我。”
叶长长没走。她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看着山魈翻石头。翻了大概有二十块,一无所获。山魈急得直挠头,毛都薅下来一撮,地上渐渐有了做毛毡的原材料。
“你这样找不行,”叶长长说,“你得回忆一下最后一次喝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喝……”山魈停下来想了想,“三天前。就在这儿喝的。喝完了我就睡着了,醒来酒就不见了。合理推断,酒趁我睡觉的时候叛变了。”
“会不会是被人偷了?”
“谁敢偷我的酒?”山魈挺起胸膛,胸口的毛炸开一圈,像个穿着皮草大衣的社会大哥,“我可是这一片的老大。”
叶长长看了看他那一身灰毛,又看了看他刚挠下来的那撮毛,决定不评论。评论了可能挨打,挨打了没人赔医药费。
“这样吧,”她说,“你请我喝一坛,我帮你找。”
山魈瞪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你这个逻辑是不是有什么漏洞”:“你还没帮我找,就要先喝?”
“这叫定金。”叶长长面不改色,像一个熟练的乙方在解释付款条款,“你想想,万一我找着了,你请我喝一坛也是应该的。万一我没找着,你请我喝一坛就当交个朋友。横竖你都不亏,亏的是酒,但酒本来就已经丢了。”
山魈被她绕晕了。这种逻辑链对他来说太长,像让一个刚学会加减法的人去解微积分。他从身后的树洞里掏出一坛酒,递给叶长长。叶长长接过来,打开封口,闻了闻。酒香扑鼻,是好酒,属于那种你闻一下就知道酿酒的人至少在这件事上是认真的。
她喝了一大口。
“好酒。”她由衷地赞叹,眼眶微微发亮。
“当然好酒,”山魈得意地说,“我自己酿的,独家配方。”
叶长长又喝了两口,把坛子还给他。然后她站起来,往东边指了指,动作随意得像在指厕所的方向:“那边有个酒窖,你去看看。”
山魈半信半疑地跑过去。不一会儿,东边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叫,音量之大,差点把树上的叶子震下来:“找到了!我的酒!它没叛变!”
叶长长笑了,转身继续走。
她当然知道酒窖在那边。因为她刚才路过的时候闻到了酒味。山魈自己之所以找不到,是因为它一直在西边翻石头,属于在地图上画了个错的范围然后反复搜索。典型的努力方向出了问题。
“所以说,”叶长长自言自语,“脑子是个好东西,但得有才行。”
她走了一会儿,前面又出现了一个人影。这次是一只小妖,长得跟个小萝卜头似的,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手里捧着一把野花,花比她的脸还大一圈,看起来像花举着人而不是人举着花。
“姐姐!”小妖看见她就扑过来,热情得像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我可算找到你了!”
叶长长往后跳了一步,跳出了防御距离:“你谁啊?我们认识吗?先别扑,保持社交距离。”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结拜的妹妹啊!”
“我什么时候结拜过?”叶长长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但她不记得自己还有这种规模的亲戚。
“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你说我们一见如故,要结为异姓姐妹,你还喝了我三碗奶糊!”
叶长长仔细回想了一下。抱过?奶糊?她的记忆库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呃——估计是之前她实在太饿了,连小小妖的口粮也惦记上了。三碗奶糊,听起来像是她干得出来的事。毕竟在最困难的时候,她连树皮都啃过,奶糊已经算正经饭了。
“嗨……”叶长长度量了一下措辞,表情像一个被揭了老底的人在试图挽回形象,“那个,妹妹啊,姐姐有急事要赶路,回头再找你玩啊。咱们来日方长。”
“你要去哪儿?”小妖眼睛亮晶晶的,那种亮度让叶长长大感不妙,“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不行,你去不了。”
“为什么?”小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开始积蓄某种液体。
“因为……因为那个地方不让小孩子进,有身高限制。”
“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一百二十岁了!”
叶长长看了看她那不到自己腰的身高,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包含着很多内容,但主要是在组织语言。
“一百二十岁?那你长个儿挺慢的。发育这块,是不是营养没跟上?”
小妖瘪着嘴,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就要决堤。
叶长长不相信眼泪——她见过太多眼泪了,有的真有的假,最后都跟路边水坑一样,干了就什么都没留下。
但她还是把手伸进口袋,扣出一根线头——她实在没什么能送人的。
“拿着,这是姐姐的信物。等姐姐发达了,回来找你。到那时候,我给你买整套针线包。”
小妖看了看手里的线头,又看了看叶长长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袍子,眼泪奇迹般地收了回去,换上了一脸狐疑。她的表情管理能力比很多成年妖怪都强。
“姐姐,你穿成这样,真的能发达吗?”
“…………”
叶长长觉得这一刀扎得挺准的。准到她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有没有在流血。
她快步离开了。身后传来小妖的声音,喊得又脆又亮:“姐姐——我叫小桃——别忘了啊——”
“记住了记住了。”叶长长头也没回,挥了挥手,挥得像在赶蚊子。
走远了之后,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小桃。记住了。这次真记住了。”
至于下次见面还能不能认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毕竟一百二十岁还长这样,按这个生长速度,再过一百年可能还是长这样。到时候认不出来,也不能全怪她。
她又在林子里转了两天。期间遇到了一只迷路的兔子精,对方拉着她问了半天路,叶长长瞎指了一个方向,兔子精欢天喜地地跑了——往错误的方向。还遇到了一只正在减肥的刺猬妖,蹲在树下数自己今天吃了多少颗浆果,数完了又吐出来一颗,说这颗超标了。还有一个声称自己是神仙转世但实际上只是个算命的骗子。
那个骗子想骗她的钱,翻了半天她的口袋,只翻出一根针,气得把针扔了,扔完还骂了一句“什么穷鬼”。
叶长长把针捡回来,心疼地吹了吹上面的灰,像在安抚一位老战友:“你扔什么不好,这可是我唯一一根直的针。你知道直针多难找吗?歪的我有七八根,就这一根直的。”
第五天,她终于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不是走不出去。
而是困住她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障眼法。
障眼法她熟悉。障眼法就像有人在你的导航上做了手脚,让你转圈,但只要找准参照物还是能破的。但这次的麻烦比障眼法高了一个级别,主动权根本不会落你手里。
那股甜腻腻的气味是突然出现的。像有人在她身后打翻了一整罐腐坏的花蜜,甜得发腻,混着一股铁锈的腥气。味道很吸引人——不对,是太吸引人了,吸引到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回头,想要顺着气味走过去,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拽住了后颈。
叶长长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疼。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清醒了。
她在这行混了三百年,见过太多“越吸引人越要命”的东西。黑市上的假香火,闻着比真香火还香十倍,点一根能让你爽一晚上,第二天起来神魂都缺了一块。深山里的勾魂草,开的花漂亮得像仙女的裙摆,但凡是凑近去闻的,没一个能自己走回来。
还有那种专门钓野神的迷魂香——都是用“诱人”做饵,等你上钩,再一口吞掉。
这气味,比那些都浓。
“不好。”叶长长暗叫一声。
普通的障眼法她对付得了,走走绕绕试试总能出去,无非是花点时间。但障眼法加迷魂香?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或者有东西——在借障眼法的壳,布更大的局。障眼法是门,迷魂香是锁,门锁配合,说明屋主没打算让客人走。
自然界里,借别人的网抓自己的鱼,这种事她见多了。
叶长长不敢大意。她立刻进入备战状态——其实就是把背挺直了,把袍子系紧了,把唯一那根直的针攥在手心里。针尖抵着掌心,微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然后她选了一个方向,开始狂跑。她也不知道那个方向对不对,但跑比不跑强,这是她在无数次死里逃生中总结出的唯一铁律。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先甩掉再说。
跑。
跑起来。
别回头。回头就是送人头。
叶长长已经跑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傍晚跑到天黑,从林子深处跑到边缘,又从边缘折回深处——不是她想折返,是那个东西一直在封她的路。每当前方出现一丁点希望之光,它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把前路堵得严严实实,逼她转向。它玩的是围堵游戏,叶长长是被困在里面的老鼠。
两个时辰,四个小时,她一刻没停。
膝盖磕破的地方已经不流血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磨烂了,伤口上糊了一层灰,灰上面又渗出了一点清液,看起来像一盘做砸了的凉拌菜。手掌上的伤口混着泥土和碎石子,每撑一下树干就钻心地疼,但她不敢松手——松手就会倒下,倒下就起不来了。
她太清楚那种感觉了,当年从黑市跑路的时候,她倒下去过一次,差点就再也没站起来。
身后那种甜腻腻的气味一直跟着她。不远不近,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吐着信子,不急着咬,就等着她自己先累死。它有的是时间。
“两个时辰了……”叶长长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有人往她嗓子里塞了一把砂纸,“你还真有耐心……我跑得都快脱水了,你就不能换个对象追?”
她胸口那团暖意已经弱得像快灭的烛火,每跳动一下都伴随着一阵刺痛。那感觉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把头伸出水面,但每次刚露出嘴就又沉了下去,灌进来的水比吐出去的还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的血不是跑的时候磨的——是被那种气味腐蚀的。甜腻腻的东西沾在皮肤上,像无形的酸,一点一点地烧。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发现手背上也起了细密的红点,密密麻麻的,像过敏了一样,但比过敏疼得多。
“这东西……还带毒的?”叶长长看着自己的手背,沉默了一秒,“行,装备挺全。障眼法、迷魂香、腐蚀性毒素,你这是搞了个套餐。”
天色渐渐暗了。
叶长长的心也跟着往下沉。沉得比天色还快。
林子里的光线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零星几点从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碎碎的,像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银子在地上,但你永远看不清银子下面是什么。
叶长长得眯着眼睛才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而那些黑暗的地方,她根本不敢看。
因为她知道,黑暗里可能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可能,是肯定有。三百年逃生经验告诉她,当你的脖子后面一直发凉的时候,那不是风,是视线。
“冷静,冷静,”她对自己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活了三百年,什么没见过?死里逃生过多少回了,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前方十步远的地方,那棵歪脖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很高,穿着一身黑斗篷,斗篷下露出的手苍白得不像活人。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是死人白,是瓷器白,是你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东西的白。
随着他慢慢抬起头,斗篷的帽檐下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光滑的、像鸡蛋一样的、什么都没有的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但叶长长知道,它在看她。它比有眼睛的东西看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