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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妖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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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狐把那枚灵果死死护在身后,龇着牙,尾巴炸成一团白绒球——气到整只狐狸大了一圈,尖声喊:“你、你骗我!”。
叶长长蹲在三步远的地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毫无尊严,活像只偷吃被当场抓包的仓鼠。她含混不清地挣扎着吐出一句:“唔……没骗你。”
“你说你用香火换!”
“我确实有香火啊。”叶长长努力往下咽,脖子伸得跟为了吸到杯底最后一颗珍珠似的,好不容易吞干净了,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差点噎死——好险,香火差点当场物理熄灭。”
“香火在哪儿?”
叶长长指了指自己胸口,表情极其诚恳:“这里头呢。不大,但还活着。你看,它还在跳——诶等一下,刚才是不是跳了一下?好险,差点灭了。我这香火属于心跳感应款。”
妖狐沉默了一瞬:“……你是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就刚才,你骗了我的灵果。”
“那是意外。”叶长长面不改色,像在解释外卖为什么迟到,“我本来打算用香火换的,这不是香火还在到账的路上嘛。你先记着,记账懂不懂?先消费后付款,你们妖界没接入这个业务?”
妖狐盯着她看了半天。目光从她胸口移到她那张灰扑扑的脸上——那脸脏得,仿佛刚从灶膛里扒出来,还顺手在锅底抹了一把。又移到她那身补丁摞补丁的袍子上。
那袍子远看像打翻了的调色盘,近看像丐帮长老的制服,还是那种即将退休、不再参与帮内事务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开了线又缝上,缝上了又开,每一针都在讲述一个“我还能再撑撑”的故事。叶长长自己就是这件袍子的活广告:手艺一般,但生命力极度顽强。
“你是野神。”妖狐下了判断,语气像在说“你是三无产品”。
“对呀。”叶长长还挺自豪,把脸一扬,“野生野长,纯天然,无添加,走地神。”
“野神哪来的香火?!你骗鬼呢!”
“诶,你这么说就不客观了。”叶长长站起来,膝盖咔嗒一声脆响,动静跟掰开一根受了潮的饼干似的,她疼得龇了龇牙,但嘴上没停,“我虽然是野神,但我有理想有抱负,怎么就不能拥有香火?我告诉你,我胸口那团香火,别看是赊来的,那好歹也是香火——”
“赊来的?!”妖狐浑身的毛又炸了一圈,看起来像被吹风机突然开到最大档。
“口误,口误。”叶长长赶紧摆手,动作之快,像是在空气中写了个“撤回”,“是预支的,预支懂吧?跟未来的自己借的,内部调剂,合理合规。”
妖狐感觉自己的智商正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它往后跳了一步,尾巴绷得像根上了膛的棍子,摆出防御姿态:“你把灵果还我!”
叶长长叹了口气。这回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至少看起来挺认真的,认真到像是在跟你谈人生规划:“那枚灵果,我还不了了。已经被我吃了,消化系统都给它办好入职手续了。你要我吐出来?不太卫生吧。而且二次利用,也没人愿意接手。”
妖狐愣住了。它见过骗子,没见过骗完了还能把理由包装得这么清新脱俗的,仿佛它再追究下去是自己不讲卫生。
“但是!”叶长长伸出食指,像在宣布一项重大利好,“你可以记着。三百五十年后,城西三十里,有座破山神庙。你来找我,我加倍还你。连本带利,利滚利,复利计算,保证比你在黑市抵押的任何东西都划算——还款周期长是长了点,但想象空间大啊。”
小妖狐盯着她看了很久,脑袋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核心议题只有一个: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有没有注册过?骗都骗了,还主动留名字;留名字也就算了,还留时间;留时间也就算了,还留到三百五十年后。三百五十年后,自己说不定都换了好几次毛,坟头不管是谁的,草估计都三丈高了。这哪是承诺,这分明是给未来的考古学家留线索。
“你叫什么?”它还是问了,大概是出于一种“先记下来将来好跟别的妖怪一起骂她”的心态。
“叶长长。长短的长。但我不短,我挺高的——这句是整体形象说明。”
小妖狐把剩下的灵果叼起来——对,其实灵果还剩半颗,叶长长只骗走半颗,因为它反应快,相当于止损百分之五十——退了两步,又停下来。它歪着头,用看某种稀有傻子的眼神最后打量了叶长长一眼,然后转身钻进了林子里。
它一边走一边想,以后该长记性了。至少以后看见穿破袍子的,一概不要相信他会有什么香火。尤其是那种边吃你东西边跟你谈理想的,属于骗子序列里的战斗力巅峰,遇见了要立刻拉黑,连好友申请都别通过。
叶长长站在原地,听着林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风一吹,她打了个喷嚏。
“阿嚏——完了,是不是要感冒?野神感冒算不算工伤?没香火连颗感冒药都买不起,这日子过得跟极限生存挑战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苍白,瘦削,指节分明,上面全是针眼和茧子。她会缝补,但手艺嘛……说好听点叫“复古解构风”,说难听点就是“勉强保持三维形态”。她缝过的东西都这样——穿三个月,补三个月,缝缝补补又三个月。主打一个陪伴,主打一个只要你敢穿,它就敢散架。
哎。叶长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整团身体缩得像被扔进回收站的旧衣物。
她真的不想骗人。每次骗完都后悔,后悔完下次还骗。就跟减肥一样,吃完烧鸡说这是最后一次,第二天醒来又是一条好汉,点了份更大的。她不是坏,她就是……饿。饿到道德标准偶尔会临时调低一档。
三百年来,她骗过不同小妖狐的各种灵果,坑过山魈的一坛好酒,还在黑市上抵押过一缕本命神魂。黑市那个戴面具的老板接过她那一缕神魂的时候,掂了掂,笑得像个验出假货的古董商:“哟,你这神魂里掺了别的东西啊,不会是假货吧?”
叶长长当时心虚得要命,嘴却硬得能敲出声响:“你懂什么,这是限量款,掺的是情怀!情怀无价,你这都不识货?”
老板沉默了,那个沉默里包含着很多内容。
后来她就跑路了。带着抵押换来的香火膏,跑得比兔子还快,估计兔子见了都要给她让道。
还有一些太过久远的亏欠,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账本早就糊成一片,属于彻底放弃征信管理的状态。
再后来,她跑不动了。
三年前她流浪到一座破庙,就在这里蹲了下来。庙是真的破,供桌上一层历史的尘埃,神像缺了半张脸,表情像是也在嫌弃这儿的环境。屋顶漏了个大洞,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叶长长就拿个破盆接水,滴答滴答,跟一个人搞打击乐专场似的,观众只有她自己和偶尔路过的壁虎。
旁边有个土地公,上任也就一年多点,是个话痨。
这天他又端着一只破碗走过来了。碗底薄薄一层香灰,跟咖啡杯底没搅开的那点残渣一样,每一粒都显得特别珍贵。
老头在她旁边蹲下来,把碗递过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是刚还完房贷又收到物业费催缴单,沉重又充满对生活的理解。
“长长啊。”
叶长长接过碗,把香灰倒进手心里。那点愿力淡得跟没加糖还掺了水的豆浆,但落进胸口那团暖意里,还是让那颗快要停跳的心脏猛地弹了一下——就像你手机亮起1%的电量警告,突然有人给你插上了充电宝,那一瞬间,你觉得世界还能再抢救一下。
她闭上眼,奢侈地享受了三秒钟电量回升的幻觉,才睁开眼。
土地公蹲在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望着远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方向有一团金光,亮得像有人在那边开了十个直播滤镜,还全部拉满。
灌江口。二郎神杨戬的道场。
“长长啊,你这样不是办法。”土地公语重心长,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疲惫。
“我知道。”叶长长面无表情,“所以呢,下一步是直接播报我的负债总额吗?”
“我听说灌江口后勤最近缺人手。你好歹有缝缝补补的手艺,实在不行,去试试?”
叶长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全是针眼,茧子摞茧子,像搓了十年麻将还每天加练。就这手艺,能换香火?她觉得去了也是现场表演什么叫不自量力。
土地公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悠悠地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当土地公吗?”
“因为你没考上编制?”
“……虽然不好听,但方向差不多。”老头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充满了被揭短的控诉,“我从前也是个野神,混得比你还惨。连个破庙都没有,蹲在桥洞里跟流浪狗抢地盘。后来有个正神路过,看我可怜,收我当了随从。端茶倒水三百年,才换来一纸仙籍,外放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也要去端茶倒水三百年?”
“我的意思是——”老头抬起手敲了敲她的脑袋,力道像在敲一颗不太熟的西瓜,“你先去,去了再说。门都没摸到呢,就在这儿怕这怕那,像什么话?你这叫提前焦虑,属于无效消耗。”
叶长长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庙门口灌进来,吹得屋顶的破洞呜呜作响,那动静像有人在KTV里点了一首高音歌,吼完了还没人鼓掌,只剩空洞的回音。
“我害怕。”叶长长说。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三百年来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害怕。她跟山魈打过架,跟黑市老板讨过价,被天兵追过,被山神骂过,她从来没说过害怕。因为她觉得说了也没用,还显得矫情,像个行走的脆弱广告牌。
但现在,对着一个端破碗的老土地公,她说了。
老头没笑话她,只是问:“怕什么?”
“怕进去了也不行。怕到了那儿,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怕缝了三天三夜的衣裳,人家看一眼就扔了,还来一句‘这缝的什么玩意儿’——连差评都不算,因为根本没人在意。”叶长长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像信号逐渐变弱,“怕试过了,还是老样子。还是得骗人,还是得跑,还是得蹲在哪个破庙里等死。等于绕了一大圈,证明确实没救了。”
土地公站起来,膝盖咔嗒一响。他和叶长长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关节脆,整座庙快成骨科诊所的义诊现场了。
“长长啊。”他说。
“嗯?”
“你缝的那些东西,不是都散架了吗?”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精准补刀?”
“可你不是还在穿吗?”
叶长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袍子。领口磨得发白,袖口开了线又缝上,缝上了又开。它确实一直在散架。可她也确实一直在穿。
这叫什么?这叫死撑。
她忽然觉得,也许死撑也是一种本事。死撑撑得足够久,就叫长期主义。
叶长长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灰尘扬起,呛得她咳了两声,像台年久失修的机器终于决定开一次工。
灌江口的金光在天边亮着,亮得扎眼,像在无声地催促。
她深吸一口气:“行。我去。大不了被赶出来,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被赶出来我也是英雄好汉,只是英雄好汉暂时没编制。”
她转身对土地公抱了个拳:“老头,多谢你的香灰。以后我发达了,给你修庙,带独立香炉的那种。”
“你先把你自己养活再说吧。”老头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庙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突然想起来还有免责声明没念完,“对了,灌江口那只狗特别凶,你躲着点。”
“什么狗?”
“哮天犬。听说咬过不少来应聘的,口下无完人。”
叶长长打了个哆嗦。
但她还是迈出了第一步。
风从身后吹来,把她那件破袍子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打了无数补丁的旗帜,在空气里画出一种“我虽然破但我不倒”的气势。
从此,城西三十里,破山神庙,没了住户。只剩风偶尔穿过破洞,替它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