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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叶长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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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长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跳得她胸口那团香火跟着一起抖,像被一脚踹翻的烛台,火苗晃得不成样子。
“你到底……要什么?”她嘶声问道,嗓子里像灌了把沙子。
无脸人没有回答。它伸出了手,五指张开,对准了叶长长的胸口,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取一件自己放在这儿很久的东西。
叶长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胸口那团暖意剧烈地抽搐,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麻雀,在她的胸腔里疯狂扑腾。她疼得弯下了腰,嘴里涌上一股腥甜——那味道,铁锈混着焦糖,恶心到她想给自己的味觉系统打个差评。
“放开……”她咬着牙,声音在发抖,但还在坚持输出,“你是不是忘了做自我介绍?”
无脸人没有放开。
他的手慢慢往回抽,动作很稳,像一个在河边收网的渔夫。
叶长长感觉自己的神魂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剥离——不是“被抽走”那种痛,是“被拆开”那种痛,像有人把她的存在从一个整体拆成细碎的零件,一件一件往外拿。
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死是一瞬间的事,顶多加个回放。这是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慢得让人想给刽子手催进度。
“我能帮你。”
叶长长咬着牙,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四个字。
疼痛让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在念遗言。但她没有停。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语气一次比一次坚定,坚定到她自己都快信了。
“我能帮你。我能帮你。”
无脸人的动作微微一顿。它的手停在半空,姿势像按了暂停键。它似乎不太理解——一个正在被抽魂的人,怎么会突然切换到推销模式。
就是现在。
叶长长的脑子在一片疼痛中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停顿,像饿了三天的野狗叼住了一根骨头。
“你想不想要一张脸?”
她抓住那一瞬间的停顿,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口气往外倒,语速快得像在赶末班车之前把所有话都塞进对方口袋里:
“不是画上去的、不是戴面具的假脸。是真的脸。能哭能笑、能皱眉能咧嘴、能让人看见你在想什么的脸。有了脸,你就可以在白天出现——不是躲在阴影里吓唬路过的小孩,是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晒得暖洋洋的那种。别人看见你不会跑,不会尖叫,不会抄起手边的东西砸你。你会有个称呼——别人会叫你名字,会跟你打招呼,会说‘今天天气不错’,会跟你吵架然后再和好,会有人记住你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你会交到朋友,找到爱人——虽然对象这件事我不能包办,但有了脸起码能排队。你就不用永远躲在黑暗里、孤独里、无趣的世界里,每天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吓唬迷路的野鬼。”
她看着那张空白的轮廓,喘了口气,然后用一种堪称舞台剧级别的真诚,一字一句地说:“脸、白天、自由,我能让你有。一样不少。”
无脸人呆滞了一会儿。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叶长长能感觉到它在消化——像一个内存特别小的老机器在处理一份超大文件,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八十,转着圈但暂时还没崩溃。
然后,他彻底松开了紧握的手。
叶长长瘫坐在地上,胸口那团暖意“嗖”地缩了回去,像一只受惊的猫蜷成一团,缩在最角落的位置瑟瑟发抖。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嗓子里又甜又腥,像刚灌了一杯过期的草莓奶昔。但她没有时间休息——因为那个没有脸的东西还站在她面前,微微偏着头,姿势像一个正在等餐的客人,耐心但不打算走。
等她兑现承诺。
“你……你倒是挺急。”叶长长苦笑了一声,心想这东西还挺务实,谈要“价钱”就开始“要账”。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抖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但她强迫自己站稳。
谈判的时候不能露怯,这是她三百年来最大的心得——哪怕你的腿在发抖,你的眼神也得稳住,稳住眼神就等于稳住了“底盘”。
问题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能让你有脸”、“你能在白天走路”,有一半是瞎编的。另一半?也是瞎编的。编的时候连草稿都没打,纯属临场发挥,发挥了整整两段。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让一个没有脸的东西长出脸来。她连自己明天吃什么都还没规划好。
但这话能说吗?不能说。说了就是个死。而且是那种“刚给对方画完大饼就承认饼是空气做的”的社死型死亡,更憋屈。
她深吸一口气——疼,但忍住了。疼痛是暂时的,脸面是永恒的。
“我告诉你,我怎么让你有脸。”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胸口,语气神秘得像在揭晓一个压轴大奖,“黑市老板说我的神魂里掺了别的东西。他当时那个表情,像在鉴定一件假古董。我一开始以为他骂我——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不是脏东西,那是一个‘种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种子个屁,我连那东西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可能是杂质可能是污染可能是当年吃错东西留下的后遗症,反正不是我自己选的。
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心虚。三百年的坑蒙拐骗经验,此刻在她的面部肌肉上达到了顶峰。她的表情稳得像一座雕塑,眼里甚至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我在透露天机”的光。
“你知道‘种子’是什么意思吗?”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连旁边的树都不配听的事,“就是能长出东西来的。我的神魂里被人塞了一颗种子,所以我的香火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吃我的香火会觉得烫嘴——不是温度烫,是排异反应烫,像你吃了不能吃的东西,全身都在抗议。因为那颗种子在排斥外来者,它认主,有主人意识。但你不一样——你不是要吃我的香火。你是要‘借用’那颗种子的力量,等于你不是来抢房子的,你是来跟房东谈合作的。”
无脸人微微前倾。它在听。听得比刚才更认真。
叶长长心里打鼓,鼓点密集得能组成一首完整的进行曲。但嘴上继续跑火车,车速稳中有升:“那颗种子能在我身上‘长’出东西来——你看,我胸口有香火,它在我身体里生根发芽,活的。所以它也能在你身上‘长’出脸来。因为种子不在乎宿主是谁,它只在乎有没有‘土壤’。你的情况虽然特殊了一点——没有五官,没有脸皮,没有骨骼结构——但你有‘存在’。你的存在就是土壤。土壤到位了,就差播种。”
她自己都快信了。这话编得真圆,圆得她都想给自己鼓个掌。要不是她知道自己在瞎说,她已经被说服了。
无脸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那张空白的脸对着自己的胸口,看得很认真,像一个在阅读产品说明书的顾客。
叶长长趁热打铁,语速加快,不给对方留察觉漏洞的空间:“我认识黑市的方老板,他能搞到‘种子的肥料’。”
——方老板确实认识。但人家上次差点把她轰出去,因为她抵押的那缕神魂后来被鉴定出“成分复杂”,方老板觉得自己被坑了,放话说下次见面要打断她的腿。搞肥料?她连肥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是液体是固体、闻着是香是臭、是需要施在土里还是直接浇在神魂上——全是未知数。但这不妨碍她现在说得像有现货一样。
“对,你没听错,种子需要养。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这个信息差就是你的运气。只要我弄到肥料,把种子养大一点,分你一缕种子的气息——不多,一缕就够了——你就能慢慢长出一张脸。不是一天,可能需要几年、几十年,但你能长出来。你活了多久了?几百年?几千年?对你来说几十年就是眨个眼。”
她伸出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动作流畅得像在签一份合同:“你想,你连脸都没有,你还有什么可失去的?试一试又不会少块肉——”
她顿了一下。
“哦你没有肉。那更没损失了。纯粹的无风险投资,零成本试错,你亏的概率是零,赚的概率——看你的造化。总之,你信我一次。”
无脸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叶长长的冷汗从额角流到下巴,滴在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叶长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说的这些,她自己都不信。这套话术的逻辑强度大概相当于“我有个朋友认识一个人听说他能搞到”——随便换个脑子正常的妖怪都能听出不对劲。这东西能信?
但它信了。
它向前迈了一步。
叶长长的后背一紧,本能反应是后退,但她咬死了牙,钉在原地没有动。谈判最忌露怯,刚才讲过了,现在要执行。
无脸人站得足够近,近到叶长长能感觉到它身上那股阴冷的寒气——不是风,是温度本身被抽走了,像有人在你身边打开了一扇通往冬天的门。然后它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了指叶长长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那个空白的位置,那个什么都没有却让人觉得比任何一张脸都更空的位置。
叶长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它是想问:那颗种子,能让我现在就感觉到什么吗?我刚才听了你这么久的“天花乱坠”,能不能先给我一个试用装?
骑虎难下。虎还饿着。
她从衣领上取下那根针——就是她唯一的那根直针,刚才还被算命骗子扔过,现在成了全身上下最值钱的资产——在自己的食指上扎了一下。
一瞬的刺痛之后,一滴血珠冒出来,殷红,圆润,在月光下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微光,微弱得像快没电的指示灯。
她把那滴血珠朝着无脸人的方向轻轻一弹,心里默想:我也是够奢侈了,把血珠当颜料,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家伙脸上乱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