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不着急 好像也不是 ...
-
加上微信之后的那段时间,他们的聊天比论坛私信时期热闹了很多。
白天各忙各的——她在宠物店里给猫洗澡、接待客人、抽空看几眼盘,他在教室里上课、去地里采样、在图书馆写作业——两个人的生活轨迹没有任何交集,但对话框一直亮着。
晚上她忙完店里的活,躺在折叠床上,对话框就开始频繁亮起来。
她发消息的速度还是很快,但跟论坛私信时期不太一样了——少了一些试探,多了一些理所当然。
她不再问"你在吗",而是直接说事。他也不再犹豫怎么开头,看到了就回,没看到也不会觉得有压力。
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地往同一个方向偏了一点。
有一天晚上,陈照在图书馆背单词,手机震了一下。
小猫哥:好烦,都怪你,谁让你不充电,谁让你打字儿慢。
陈照:我记性不好老忘充电。
小猫哥:谁让你回信息慢,浪费了很多时间。
陈照看着最后那五个字——"浪费了很多时间"。他不知道她说的浪费时间是指等他回消息这件事本身,还是指她本来可以做别的事,但选择了在等他。他没有问,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把面前那道题做完,才重新拿起来。
陈照:是吗。
小猫哥:我喜欢啊。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呢。哥哥要求好高啊。
陈照盯着"哥哥要求好高啊"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还没想好怎么回,那边又连弹了好几条。
小猫哥:说嘛,说嘛,好哥哥。喜欢我叫你哥哥吗?行吧,不理我是吧,好!
陈照:真的要哭。
她发了一个"哈哈哈"过来。
陈照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一页书。但他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了。
那几行字在脑子里来回滚动——"喜欢我叫你哥哥吗"——他把这句话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然后合上笔记本,收拾东西回了宿舍。一路上他没有看手机。
回到宿舍,洗完脸,躺到床上,才打开。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他盯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
陈照:我到了。
小猫哥:到了就好。
她回得很快。
陈照:你在干嘛?
小猫哥:躺着。
陈照:不聊了?
小猫哥:你明天不是有课吗。
陈照:嗯。
小猫哥:那睡吧。
陈照:好。
小猫哥:晚安。
陈照:晚安。
他把手机放到枕边。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他又放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子里全是那些话——"说嘛"、"好哥哥"、"喜欢我叫你哥哥吗"。
他闭上眼。没睡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回那句"喜欢"。不知道是因为不确定,还是因为太确定了反而说不出口。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像一根鱼刺——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得蚊帐一角微微鼓起来。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的,衬得夜晚格外安静。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
"喜欢我叫你哥哥吗。"
她的声音他还没听过,但他已经在脑子里替她配了一个——带笑的,尾音微微上扬的。
他不知道这个想象对不对,但他发现自己在想象她的时候,嘴角是往上走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她也没有追问。
但隔了一会,她又绕回来了。
小猫哥:因为我吗我惹你不高兴了?
陈照:没有。
小猫哥:你不喜欢这样?那我以后保证很正经,放心。
陈照看着"放心"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她很少说这种话——"放心"、"保证"——像是把自己放在一个低一点的位置上,在等他的回应。他打了一行字,删了。
陈照:晚安。
对面安静了两秒,弹出一张表情包——一撇了撇嘴,眼眶里含着一包泪。
小猫哥:漏出点破绽吧。让我知道你也在想我。
陈照看着那两行字,熄了灯的房间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照:想你,晚安,早睡。
小猫哥:妈呀。
他把手机翻过去,压在枕头底下。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他闭上眼,但没有立刻睡着。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屏幕那边是什么表情。但她那句"妈呀",他好像能听见声音——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惊讶,和一点点藏不住的开心。他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手心有点出汗。不是因为热。
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风扇的风打在他的侧脸上,凉凉的。他在想,她收到"想你,晚安,早睡"那六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他发现自己在意这件事。
又过了几天,早上,她发了一个短视频过来。标题写着几只光通信概念股的名字,里面盘点了近三个月的涨幅,评论区吵成一片。
陈照:我想你了。
小猫哥:妈呀,哈哈哈。我还想着怎么让你开口呢,做得好。是怪我了还是想我了还是怪我没想你,今天很好。
陈照看完那个视频,没有立刻回。他把视频进度条往回拖了一段,看了几眼那几只股票的走势图。有一只确实在放量。
他把那只股票记下来了,切回对话框。
陈照:看好哪只?
小猫哥:你说呢。
陈照:我不知道才问你。
小猫哥:自己想。
陈照: ……
小猫哥:自己想出来的才是你的。
陈照盯着那句话,忽然觉得有一点点道理。他没有再追问,自己打开交易软件翻了半个小时。
第二天他没有跟她说自己买了哪只。但收盘的时候,那只票涨了三个点。他看着那个涨幅数字,盯了一会儿。然后截了张图。他没有发过去。他把那张截图存在手机里,分类在"学习"的文件夹里,跟课堂笔记的截图放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假装它跟股票知识有关,跟别的什么无关。
但晚上翻手机的时候,他会点开那张截图,看一会儿那个涨幅数字。然后锁屏,放回去。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后来她自己问了。
小猫哥:昨天那只你买了吗?
陈照:嗯。
小猫哥:赚了吗?
陈照:一点点。
小猫哥:多少。
陈照:三个点。
小猫哥:不错嘛。
就三个字。但陈照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遍。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两个字。
陈照:你教的。
那边没有回。但他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
过了一会儿。
小猫哥:我的工位。
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图书馆的桌子,桌面上摊着一本书、一杯水、一个充电器。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陈照放大了那张照片——书的封面上写着"英语"两个字。旁边是一支笔,笔帽没盖,像是写到一半停下来拍的。
陈照:你也在学英语?
小猫哥:嗯。
陈照:好巧。
小猫哥:巧什么。
陈照:我也在学英语。
小猫哥:哦?
陈照:真的。
小猫哥:那你学吧。不打扰你了。
陈照:没有打扰。
小猫哥:哦。
陈照盯着那一个"哦"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不知道怎么接。但他发现她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的她不会只说一个"哦",她会追问,会发一堆表情包,会把话题往前推。但现在她好像也在等。
他想了想。
陈照:你那个位置有充电器吗?
小猫哥:有。
陈照:难怪是固定工位。
小猫哥:哈哈哈哈,对,我选这里就是因为有充电器。
陈照:不是因为情有独钟吗?
小猫哥: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座,算不算情有独钟。
陈照看着"情有独钟"那四个字,觉得她好像不是在说座位。
陈照:算。
她过了十几秒才回。
小猫哥:你六级过了吗?
陈照:过了,擦边。
小猫哥:我可都是一次过。
陈照:你厉害。
小猫哥:那当然。
他想象她说这句话的表情——眉毛轻轻一挑,嘴角带着一点得意的弧度。左手可能正举着手机,右手还在摸旁边那只英短蓝猫的下巴。他没见过她,但他已经开始能想象了。这个认知让他有点不安,因为想象意味着他开始在意了,而他在意一个人的时候,通常会变得很笨拙。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外面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清脆,一下一下的。六月的光线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手指放在那条分界线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跟她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不知道她的眼睛是大是小、笑起来有没有酒窝、说话的时候会不会习惯性地歪一下头。这些细节他全都不知道。但他发现——他已经在想象了。
晚上,话题忽然拐了一个弯。
小猫哥:你读大学,有学妹追你吗?
陈照:没有。
小猫哥:那同级的呢?
陈照:也没有。
小猫哥:就是社团啊,比赛啊,这种。
陈照:更没有了。
小猫哥:你这么籍籍无名啊。
陈照:很少参加。
小猫哥:我觉得你很厉害啊。
陈照:可能有人认识吧。
小猫哥:哦哦。哈哈哈哈,是吗。
陈照:嗯。
他以为这个话题就到这里了,但过了一会,她又绕回来。
小猫哥: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陈照:没事,我就问一下。
小猫哥:突然想问了。
陈照:哦哦。
小猫哥:怎么了,我都不能问吗。
陈照:可以。
安静了一会儿。
小猫哥:我大学时候没有断电呢,你是不是很少熬夜啊。
陈照:那挺好。
小猫哥:你跟你们班女孩关系怎么样,有发展的吗。
陈照:基本没有。
小猫哥:行。
小猫哥:你跟你们班女孩关系怎么样,哥哥。
陈照:还可以。
同一个问题问了两遍。第一遍像试探,第二遍才是认真的,陈照没有接第二遍,他过了一分钟才回。
陈照:真的该睡觉了。
小猫哥:好。
陈照:我知道。
小猫哥:马上。
陈照:早睡,拜拜。
他锁了屏幕,但没有睡。他盯着天花板,在想那个"哥哥"——她叫出口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笑着叫的,还是随口带出来的?带着试探,还是只是习惯?他全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叫了。
而那之后,她叫得越来越少了。
从"哥哥"变成"哥",从"哥"变成直接说事。像退潮一样,慢慢地、不留痕迹地,水面降下去了。如果你不仔细看,甚至注意不到。但陈照注意到了。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个变化跟另一件事联系起来——她在论坛上的回帖越来越长了。
以前是"别接飞刀"、"等五日线"三个字往外蹦。现在她会在回帖后面加一句解释。虽然语气还是那么冲,但字数多了。好像有一部分在私信里收起来的东西,转移到了论坛上。
他有一次在论坛上看到她的回帖,比平时多了半行字——"这个位置不追,等回踩确认。"他盯着那条回帖看了一会儿,然后切回微信。
对话框里安静了。
他没有去追问这种变化。但他知道她在调整。她在从那个追着叫哥哥的人设里,慢慢地、慢慢地退出来。退到一个她自己觉得舒服的位置——不会太主动,也不会太冷淡。刚好够他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而他在那个位置上等她。
他不知道这个距离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他只知道,不管她退到哪里,他都会站在原地,让她知道那里有人。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耐心。
有一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看到对话框里多了几条消息。
小猫哥:好烦。
陈照:怎么了。
小猫哥:没事。
陈照:那为什么烦。
小猫哥:没什么。就是——
消息断了。他等了一会儿。
小猫哥:英语太差了。
陈照:你英语不是很好吗?
小猫哥:好什么好。都也是擦边过的。
陈照:我也是。
小猫哥:你也是擦边?
陈照:嗯。
小猫哥:哈哈哈哈。
陈照:你笑什么。
小猫哥:笑你。
陈照: ……
小猫哥:我雅思一次过的。
陈照:你刚才不是说你擦边吗。
小猫哥:骗你的。就想听你说你也擦边。
陈照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他打了"你这个人"三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套路深",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对着屏幕笑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个笑容是突然出现的,像夏天午后毫无征兆地放晴一样,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
林涛从外面回来,看见他对着手机笑,脚步顿了一下。"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你自己照照镜子。"
陈照把手机扣在桌上。但没有把嘴角压下去。
后来有一天,她又绕回了一个问题。
小猫哥: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陈照:嗯?
小猫哥:没看到。我是说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陈照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陈照:喜欢你。姐姐。
小猫哥:没有了。哈哈哈哈。你只会说这句。你都不了解我。也没见过我。你就喜欢我。
陈照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她在给他台阶下——"你都不了解我"、"也没见过我"——她在替他否认那句话。好像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可以顺着台阶退回去,假装没有说过。
但他没有退。
陈照:嗯。
小猫哥: ?我真没招了。
陈照:哈哈哈。
小猫哥:你骗我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你看我明天会不会理你。
陈照:你跟我聊天我就很喜欢你。
小猫哥:为啥。
陈照:不为什么。
小猫哥:心里好冲动?我觉得你很平静。
陈照想了想。他想起她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想起她半夜发来的消息,想起那句"有我在",想起"睡吧,今天很好"。他打了几行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这样一段话。
陈照:感觉。就像我喜欢晒太阳。
小猫哥:哈哈哈哈。这么会形容。
陈照:真心话。
小猫哥:我很像太阳?
陈照:不是。太阳出来。我就想出去。太阳不出来。我就想太阳什么时候出来。
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陈照以为她不会回了。他把手机放下,翻开书。但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
小猫哥:我一直觉得你孤独呢。
他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小猫哥:其实也不是啊。你不是有朋——
消息断在那里。她撤回了。然后发了一条新的。
小猫哥:哈哈哈。我魅力还不错。
陈照:嗯。
小猫哥:你不怕。我逗你也逗别人吗。
陈照:太阳也不就晒我一个。
小猫哥:哎呦我去。你怎么这么会啊。
陈照:心里话。
小猫哥:好。但是。如果我跟别人聊天。你不会不高兴吗。
陈照:和我聊天我高兴就行。你只要你自己高兴。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看到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然后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最后跳出来一条消息。
小猫哥: [您撤回了一条消息]
小猫哥:睡觉。
陈照看着那两个字。他没有追问她撤回了什么。但他大概能猜到。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她发消息的频率降了一些。从每晚轰炸变成了一天几条。从长篇大论变成了短句。从表情包轰炸变成了偶尔一张照片。不再叫他哥哥了。从她发消息的间隔里,陈照能读出她今天的心情和状态。忙的时候只有几句话,闲的时候会多说一些。但他从来不催。
有一天她发了一张照片——自己的固定工位,桌面上摊着英语书。
小猫哥:在学英语。
陈照:又学英语。
小猫哥:嗯。
陈照:为什么说又。
小猫哥:因为之前跟你说过啊。你不记得了?
陈照记得。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只是没有说他知道。
他回了一个字。
陈照:记得。
那边没有再回。但他看到她的头像旁边亮起了一个小绿点——她在线上。他没有再发消息。他关掉对话框,翻开自己的英语书。
窗外的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啦啦响。他按住书页,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英文字母。字母在他眼前晃动,一个一个的,排成她不认识的模样。但他没有真的在看。他在想另一件事。
外面有云在动。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但还看不见。天是那种洗过的蓝,一丝一丝的白云拉得很长,像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笔。楼下的树被风吹动,叶子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觉得今天的天空很好看,可能是因为想发给她看。,他低下头,继续看那页英语书,但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单词上。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他又把它翻过去。
不着急。
远处的云还在动,他坐了一会儿,翻开书,把手机推到桌角。桌面上摊着一本《植物生理学》,旁边是手机,屏幕朝下。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来,她之前说过一句话——"时间就这样停在这里好不好。"
那时候他没回,但现在,坐在这间安静的宿舍里,窗外有风,手机没有新消息,他忽然觉得——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