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值得吗》琥珀归光

8、就在这一刻 好想停留在

　　算不上精心准备——就是站在宿舍窗边拍的。

　　窗户半开着，六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他犹豫了一下，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按了一下快门。
　　没有找角度，没有调光线，也没有打开任何一个修图软件，拍完看了一眼——逆光，脸有一点暗，但轮廓还算清晰。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又放大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奇怪的表情之后，点击了发送。

　　发完的那一瞬间，他有点后悔，但撤回来更奇怪，显得他拍了又怂了。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翻开书，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过。

　　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亮了。

　　小猫哥：我长这个样子。

　　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陈照拿起手机，点开大图。

　　不是那种精心修过的自拍——没有滤镜，没有角度，没有刻意找光线，就是随手拍的半身照。

　　她穿着一件白T恤，外面套着宠物店的围裙，围裙前面沾着几根灰色的猫毛。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在脸侧，没来得及别到耳朵后面去。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不是摆好的笑——是拍照的人喊了她一声，她抬头看镜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上一个表情的余温。

　　那个笑容来不及收，就被快门留住了。

　　陈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按亮，又看了一遍。

　　比他想象中要——他说不上来。

　　她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是那种你多看两眼会觉得越来越好看的类型。他发现自己盯着屏幕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他把那张照片默默保存了。

　　然后对话框里弹出一条语音消息，两秒。陈照看了一眼四周——阅览室里，对面的人在低头写字，左边的人在戴耳机看视频，没有人注意他。他把手机举到耳边。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更低一点，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确认什么——"跟你讲话真的一点都不像。"

　　他又听了一遍，不像是客套，像是真的有点意外。

　　她又发了一段语音过来，四秒的。

　　"看着很像那种，就是嗯嗯，不会读书的孩子。"

　　然后紧跟着又一段，一秒。"挺帅。"

　　陈照把最后那段语音连续听了好几遍——"挺帅"那两个字，她说得很短，尾音没有拖，像是随口丢出来的。

　　但他发现自己在反复听。

　　第一遍确认她说了什么，第二遍确认语气，第三遍——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了。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听了一遍。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了阅览室。

　　走廊里没有人。

　　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是学校的操场。
　　六月的草坪被晒得发黄，有几个穿背心的男生还在跑步。他靠在窗台上，没有看他们。他脑子里全是那句"挺帅"。他把那两个字从她的语气里剥离出来，单独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但他第一次因为别人这么说而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

　　陈照：为什么这么想。

　　她又发了一段语音过来，两秒："好学生怎么会烫头发？"

　　陈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前阵子刚烫的，不算夸张，就是微微卷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紧接着又发了一段："好学生，很规矩的。"

　　陈照：今年想换个发型。

　　她又发了一段语音，一秒的："感觉好学生都是很呆。"

　　然后是一段七秒的——"感觉你是那种。嗯，不是那种文艺感，男生可能更。。。"她中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继续说，"因为我一直潜意识觉得学霸都是很文艺的。嗯，怎么说呢？"

　　陈照：有吗？

　　她回得很快，一条接一条，像是怕说慢了就收不回去了。

　　小猫哥：感觉看照片我还以为你，哈哈哈。
　　小猫哥：其实感觉不像个好孩子，而且一点都不社恐啊，看着。

　　陈照：还是挺社恐的。

　　小猫哥：[红脸爱心表情包]

　　小猫哥：跟我聊天是的。
　　小猫哥：例外。

　　陈照看着"例外"那两个字。他没回。但他把那一屏截图了。"例外"——他把这个词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他从小到大都活在一个框子里：乖乖上课，乖乖考试，乖乖沉默，他不是那种会被归类为"例外"的人。但她说他是，而且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但那些铅字在他眼前浮动，一个都认不出来，他满脑子都是一句话——"跟我聊天是的。例外。"

　　阅览室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开始变得闷热。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带起一阵一阵温吞的风。
　　旁边的同学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脆。陈照把那句话记下来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那句话一直在脑海里回荡。

　　过了一会。

　　小猫哥那你要给我打电话吗？

　　陈照：那我可能说不了话了。

　　小猫哥：？为啥。

　　陈照：社恐。

　　小猫哥：？
　　小猫哥：[红脸爱心表情包]
　　小猫哥：你不是说跟我不会吗？
　　小猫哥：说想我都会。

　　陈照：不一样。

　　他没有解释"不一样"是指什么。
　　是不一样的人，还是不一样的感受。
　　他只知道她问了，他回了，她没有再追问。
　　像两颗石头扔进湖里，一个靠近岸边，一个靠近湖心，但漾开的波纹在中间相遇了。
　　但他自己知道——"不一样"的意思是，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想几遍。
　　他在意她的反应。
　　他在意她有没有看到他发的照片。
　　在意她觉得他好不好看。在
　　意她说的"挺帅"是真心话还是随口一句。
　　这些在意加起来，就是那个"不一样"。

　　那天晚上，她忽然问他——"你昨天不是说今天不能聊，明天也不能聊。"

　　陈照：哈哈哈。

　　小猫哥：想跟我聊吗。

　　陈照：不用问了，姐姐。

　　小猫哥：想跟我聊吗。
　　小猫哥：哈哈哈。
　　小猫哥：想听你说。
　　小猫哥：想跟我聊什么。

　　陈照：想的。
　　陈照：你想聊什么。

　　小猫哥：叫我一声姐姐，那就是我弟弟了，放心吧。

　　陈照看着"放心吧"那三个字，他不知道她在让他放什么心——是放心她不会跑，还是放心她不会让他尴尬，他没有问。

　　陈照：姐姐。

　　那两个字发出去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像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她过了一小会儿才回。

　　小猫哥：好想停留在这一刻。
　　小猫哥：我感觉我有好多话题想跟你说。
　　小猫哥：要是明天不上班。
　　小猫哥：我应该可以跟你聊到不知不觉睡着。

　　她停了一下。

　　小猫哥：我跟很多人聊过天。
　　小猫哥：但是。
　　小猫哥：他们都不喜欢我聊我喜欢的这些话题。
　　小猫哥：所以我也不喜欢了。
　　小猫哥：我喜欢和你聊天。

　　陈照看着那五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他没有立刻回，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草木和远处烧烤摊的气味。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轻轻呵斥了一声。
　　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是某种陪衬。

　　他站了一会儿，重新坐下来。

　　陈照：我喜欢听你聊。

　　他很想问"你之前跟那些人聊的是什么话题"，但他没有问。

　　他想象她以前跟别人说这些的时候——那些她不喜欢的、不感兴趣的话题。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他们都错过了什么。

　　"他们都不喜欢我聊我喜欢的这些话题。所以我也不喜欢了。"

　　他替她觉得有点可惜。又替自己觉得有点庆幸。

　　可惜的是她被冷落了那么久，庆幸的是现在换他了。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打了一行字。

　　陈照：你喜欢聊什么，我都听着。

　　那行字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窗外没有月亮，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亮线。他把手机放在胸口，感觉到它微微的震动——不是来电，是他的心跳。

　　隔了大概一分钟，屏幕亮了。

　　小猫哥：真的吗。

　　只有两个字。但他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了她在确认什么。不是确认他会不会听——是确认她可不可以相信。

　　陈照：真的。

　　那几天的聊天量到了一个夸张的程度。

　　后面陈照翻聊天记录，发现从早上八点到凌晨一点，对话框里有一百多条消息。

　　微信自动显示的那行小字——"以上是今天的消息"，括号里写着140条他把那行字截图了。

　　没有发给她，存在手机里。

　　小猫哥：困不困。

　　陈照：困了。

　　小猫哥：又这么晚。

　　陈照：一点四十了。

　　小猫哥：这周我们都没睡过好觉。

　　小猫哥：明天真不能聊了。
　　陈照：你保证。

　　小猫哥：得让你睡个好。

　　后来他才慢慢知道，她要去医院做个检查，需要局麻。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要去超市买菜，但他还是觉得那道白色的门关上的时候，她应该也会害怕。

　　但她没有说害怕。她只说"得让你睡个好觉"——她说的是让他睡好，不是她。

　　他之后记住了那个日期，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没有加任何表情符号。

　　他打了又删了，不知道写什么，最后只留了一个句号。

　　那个句号的意思，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小猫哥：是哈，明天十二点就睡。
　　陈照：我明天下班就回来。
　　小猫哥：十一点吧。
　　陈照：十一点。

　　她顿了一下。

　　小猫哥：我们。聊的是不是太多了。
　　陈照：有点多了。
　　小猫哥：聊的是不是太多了。然后呢。
　　陈照：我们俩都得早睡早起。
　　小猫哥：那然后呢。
　　陈照：有点影响你工作吧。

　　小猫哥：应该没有吧。我影响你学习了？
　　陈照：还好。
　　小猫哥：我影响你学习了？还好？？你什么意思。
　　陈照：没有。
　　小猫哥：哼。
　　小猫哥：这还差不多。
　　小猫哥：不过我担心。还是影响了。
　　陈照：你今天说你要学习。
　　小猫哥：是吗。
　　陈照：上课的时候看了。
　　小猫哥：也有呀。

　　她说"也有呀"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陈照想象她打完这三个字之后，嘴角应该是微微往上翘的，他没有证据，但他就是知道。

　　小猫哥：明天十点就睡。
　　陈照：好的。
　　小猫哥：那就行。
　　小猫哥：跟我聊的开心吗？今天晚上。

　　她问完那四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小猫哥：每天都要问吗。

　　陈照：开心，该睡觉了姐姐。

　　小猫哥：你不喜欢我问吗。

　　陈照：喜欢。

　　小猫哥：我知道啊。

　　小猫哥：哈哈哈。那你还说，每天都要问，你等着我呢，等我问你，等我逗你啊？

　　陈照：别逗我了。

　　小猫哥：等我问你，等我逗你啊？不喜欢吗。

　　她安静了片刻。

　　小猫哥：我们认识了一个月？我的天？
　　陈照：真的假的。
　　小猫哥：嗯。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第一天。那个火焰头像。那句"那是我，是我会聊天，老实说，我就没怎么失败过"——一个月前的事。但他觉得好像才刚刚开始。短到他现在看到那个火焰头像都能想到她的声音，短到他以为他们已经认识了一个夏天。

　　一个月，每天几百多条消息，从早到晚，除了睡觉和上课，对话框几乎没有断过，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聊过这么多。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跟一个人聊这么多。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把天聊死——他说过的，但跟她聊的时候，话好像自己会往外冒。

　　小猫哥：时间过得这么快，我们几号认识的,你记得吗？这几天，除了睡觉聊天都没断过。
　　陈照：八号。

　　小猫哥：天啊，难以置信。我以为我刚跟你认识。时间出问题了。我跟你好像。都在刚认识的阶段。7天啊。都在发信息。

　　陈照：可能是聊的太多了，时间都变快了。

　　小猫哥：嗯。

　　小猫哥：哈哈哈。那你喜欢晚上吗？

　　陈照：嗯。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仰头靠在椅背上。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他透过风扇的叶片间隙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一下一下地闪，像心跳的节奏。

　　他想到一个月前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个人存在。

　　他想到一个月前他的夜晚还只是刷论坛、看视频、睡觉。

　　现在他每天早上都会在醒来的时候先看一眼手机——看她有没有发消息。

　　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但他没有想要退回去的意思。

　　他关了灯之后，又翻了一遍这几天的聊天记录。
　　从第一天开始，一条一条往下翻。那些"哥哥"、"理我呀"、"想我吗"——他当时觉得招架不住，现在看起来，却觉得有点可爱。
　　他把那几条语音又重新点开听了一遍，他把手机举到耳边，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心跳却重了。

　　一个月，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认识她一个月。
　　但他已经想不起来没有她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了。
　　那些时间空在那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填进了别的东西。
　　他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他不打算把它挖出来了。

　　他又打开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她的笑脸在黑暗中亮起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

　　窗外有虫鸣，很远，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留着那张照片的残影——白T恤、灰色猫毛、弯起来的眼睛、来不及收的笑容。

　　黑暗里，他的嘴角往上走了一点。

　　他没有意识到，他也没有打算收回去。

　　那一晚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到她站在宠物店门口，穿着那件白T恤，围裙上沾着猫毛。

　　她在跟客人说话，说完回过头来看见他，笑了一下——跟他保存的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笑容。

　　他刚要开口，梦就醒了。

　　天还没全亮，窗外的光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

　　他翻了个身，拿过手机，没有新消息。但他看到她的头像旁边亮着绿色的小点——她在线上。

　　他没有发消息，他看了那个绿色小点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她也在那里，在同一片天亮之前的昏暗里，像他一样醒着。

　　这就够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她的笑脸。

　　窗外的天正在一点一点变亮。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很短，像是试探，然后第二声，第三声。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过来。

　　他把照片收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像是某个知道它重要的地方，安静地等着他回头去看。

　　他闭上眼的时候，外面已经彻底亮了。

　　鸟鸣连成一片，有人在走廊里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没有立刻起床，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些声音，想着今天她会在什么时候发第一条消息来。

　　他没等太久。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对话框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小猫哥：早。

　　一个字，但陈照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陈照：早。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