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没事,走神了 你怎么这么 ...

  •   下午的课陈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讲台上的教授在讲植物激素的协同作用,PPT翻了十几页,他连标题都没记住。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但他总觉得它在发烫——明明什么消息都没有。

      坐在旁边的林涛用笔帽戳了戳他胳膊,压低声音:"笔记借我抄一下。"

      陈照把本子推过去。

      林涛翻了翻,又推回来:"你写了什么?这页全是'凤凰木'三个字。"

      陈照低头一看——真的。一整页空白处,他用圆珠笔无意识地写了七八个"凤凰木"。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写了半截就断了,像是写到一半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没事,走神了。"

      林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六月的午后变脸快,刚才还是大太阳,这会儿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前的泥土味。走廊里有人喊"要下暴雨了",脚步声纷乱起来。

      陈照把书塞进包里,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第一滴雨正好砸在他手机屏幕上。

      他用手背擦掉水珠,屏幕亮了——微信上有条新消息。

      小猫哥: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雨檐下,雨越下越大了。雨水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像有人在头顶敲鼓。屋檐的水帘从半米宽变成了一米宽,地上很快积起了水洼,雨点砸进去,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门口的几棵梧桐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屋檐下一瞬间挤满了人,有人骂了一声"这鬼天气",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冲了出去。

      陈照没有回消息。他拍了一张面前雨幕的照片发过去——灰蒙蒙的天、凌乱的雨线、门口挤作一团的学生。

      小猫哥:站在门口干嘛?冲回去啊。

      陈照:没伞。等雨小点。

      小猫哥:你室友呢?

      陈照:他跑了,跟别人撑一把伞。

      小猫哥:那你呢?

      陈照:不着急。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提示,是来电。微信语音通话的界面弹出来,上面写着三个字:小猫哥。

      陈照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那只招财猫举着左手,一上一下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旁边有人在看他。

      他犹豫了一秒,接了起来。

      "喂。"

      那边传来亦天天的声音,跟文字里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多语气词和"哈哈哈哈",声音比想象中低一点,带着一点烟嗓,软软的,又有一点沙。不像打字的时候那样咋咋呼呼,反而比文字里稳重一些。也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说话,她压着。

      "你傻啊?站在雨里等。"

      "没有,在屋檐下。"

      "那不是一样吗?你等着,我给你叫个车。"

      "不用——"

      "闭嘴。定位发我。"

      电话挂了。

      陈照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愣了两秒。他把定位发了过去。不到三分钟,一辆白色网约车停在了教学楼门口。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半张脸:"是那个……陈照?"

      "是我。"

      "快上来,你那朋友叫的。"

      陈照收伞钻进去,后座的座椅还带着空调的凉气。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女朋友啊?催得跟什么似的,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说'师傅您快点,他没伞'。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不是女朋友。"陈照说。

      司机"哦"了一声,拖了个意味深长的尾音,没再追问。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出一片扇形的水面。后视镜里,那棵凤凰木在雨中红得像一团烧着的火。

      手机又震了。

      小猫哥:上车了吗?

      陈照:上了。谢谢。

      小猫哥:谢什么。你又不跟我说。

      陈照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

      陈照:你怎么这么好啊。

      那边没有立刻回。车拐了个弯,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窗外的世界被拉成模糊的色块,红的绿的灰的搅在一起。等红灯的时候,屏幕亮了。

      小猫哥:你说呢。

      就三个字。语气像是反问,又像是把问题抛了回来,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不讲理。

      陈照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红灯变成了绿灯,车子重新启动。他把手机放下来,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又没压住。

      车在宿舍楼下停稳。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细的雨丝。他推开车门,车里的冷气和外面湿热的空气撞在一起,在眼镜上蒙了一层雾。

      他回到宿舍,身上还是湿了大半。林涛已经换了干衣服,正坐在床上刷手机。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的?"

      "打车。"

      "你叫的车?"

      "别人帮我叫的。"

      林涛把手机放下,看着他,问:"谁啊?"

      陈照没说话,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到椅背上。

      林涛笑了,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往枕头上一靠,说:"行行行,不问。但我跟你说,你要是谈恋爱了,得请吃饭。"

      陈照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坐下来,终于有时间好好回她的消息。

      陈照:我到了。

      小猫哥:到了就好。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陈照:嗯。

      陈照:你吃饭了吗?

      小猫哥:还没。店里今天来了一只要寄养的布偶猫,脾气大得很,给它换猫砂的时候挠了我一下。刚处理完伤口。气死我了。现在它蹲在笼子里看我,那个眼神好像在说:你活该。

      陈照:严重吗?

      小猫哥:不严重,破了一点点皮。消过毒了。

      然后她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的左手手背,三道浅浅的红痕,旁边是碘伏涂过的痕迹。皮肤很白,手很小,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背景是宠物店的柜台,上面摊着一包宠物零食和一罐没喝完的旺仔牛奶。

      陈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身体的一部分——不是表情包,不是食物照片。是她自己的手。这个认知让他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一个原本二维的人忽然有了厚度。

      陈照:你打狂犬疫苗了吗?

      小猫哥:哈哈哈,被猫抓不用。又不是狗。

      陈照:猫也会携带病毒。

      小猫哥:放心吧,这只猫打全了疫苗的主人给的记录卡我都看了。你比我妈还操心。

      陈照没有再追问。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就看见屏幕上多了好几条消息。

      小猫哥:洗完了吧?
      小猫哥:我现在在门口吃烤串。
      小猫哥:[烤串照片——一把羊肉串靠在一个白色塑料盘上,旁边有一瓶北冰洋汽水,绿色的玻璃瓶冒着水珠。背景是夜市常见的塑料桌布和折叠桌,远处有模糊的灯火和人影。]
      小猫哥:雨停了,外面好凉快。
      小猫哥:你要是也在就好了。

      最后那句话发完,她很快又补发了一张表情包——柴犬叼着飞盘笑得一脸灿烂。

      但陈照已经看见了。

      他坐在书桌前,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他锁骨上,滴进领口里。他看着那行字——"你要是也在就好了"。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天空是洗干净之后的深蓝色,远处有一片云被城市的光映成橘红色。楼下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斑斑驳驳的。有人在楼下大声打电话,声音沿着潮湿的空气传上来。宿舍里很安静,林涛戴着耳机在看视频,键盘噼里啪啦地响。

      陈照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没有犹豫太久就发了出去。

      陈照:我也是。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小猫哥:下次带你来。
      小猫哥:这家烤串是我在附近的宝藏店。老板是东北人,烤的羊腰子一绝。

      她没有接"我也是"这个话题,但也没有避开。她的回应方式是她拿手的那一套——用一大段热闹的信息把情绪裹起来,递给他。像她把那颗心包在表情包里递过来一样。

      但两个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那天晚上关了灯,陈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

      他想起她那句话,想起雨幕中那通突然打过来的电话,想起那个像承诺一样的"我在"。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猫被挠了。
      他给猫上了药。
      猫瞪了他一眼。
      他叹了口气,伸手打开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

      聊天框里,最底下安静地躺着他发出去的那句"我也是"。
      上面是她发的烤串照片,旁边那瓶北冰洋,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他盯着那瓶汽水看了很久,好像透过这张照片,能看到夜市闷热潮湿的空气里,她一个人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把烤串,手机立在支架上,边吃边等他回消息。

      他放大那张照片,移到最边缘——照片的右下角,露出一截白色的裤脚。

      陈照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把他也拍进去了。不,不是拍他——是把自己拍进去了。她坐在那里,撑着塑料桌,举着手机拍烤串的时候,那截裤脚不小心入了镜。很小很小的一角,如果不放大根本注意不到。

      但他注意到了。

      他盯着那截白色的裤脚。那是她今天晚上穿的裤子。白色的。不知道是长裤还是短裤。她坐在那里拍照的时候是什么姿势?有没有笑?烤串的热气有没有扑在她脸上?

      他又把照片缩小,看回那瓶北冰洋。冰凉的绿色玻璃瓶,黄色的瓶盖。冷凝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他忽然很想知道那瓶汽水有多冰,她的手握上去的时候,是不是也沾了满手的水。

      熄灯了。

      林涛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你还没睡?"

      "快了。"

      "你手机亮得我这边都能看见。"

      陈照把屏幕按灭,翻了个身。黑暗重新合拢。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终于拿起手机。

      陈照:那家店开到几点?

      小猫哥:开到凌晨两点。怎么,你要来?

      陈照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空调吹出来的风打在他裸露的小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宿舍外面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闷闷的,隔着一道门变得模糊不清。

      陈照:太晚了。

      小猫哥:也是。你明天还有课吧?

      陈照:嗯。八点的。

      小猫哥:那赶紧睡。烤串又不会跑,改天带你来。

      陈照:好。

      小猫哥:晚安。

      陈照:晚安。

      他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了眼睛。但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有些话没说出口,就会在身体里发酵。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系统提示电量低。他盯着那条通知看了两秒,又把手机放下。

      他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只发了三张照片。

      一张烤串、一瓶北冰洋、一截裤脚。

      没有任何一张是有她的脸的。

      她给他看过她的手——隔着屏幕,隔着碘伏的颜色和手机像素的压缩——但她从来没有给他看过自己的脸。她说她很美,看到好看的自己会忍不住拍下来。但她从来没有发给他任何一张。

      他没有问,但他注意到了。

      就像他注意到的所有关于她的那些细枝末节——她撤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她叫他"哥哥"的频率在降低,她发"哈哈哈哈"的次数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安静的、更短的字句——"嗯"、"好"、"我在"、"你说呢"、"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她正在从一个人设里慢慢地走出来。

      而他在屏幕这边看着这个过程,像一个考古学家,一层一层地往下挖。

      他没有催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