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下次不拍了 其实你可以 ...
-
亦天天发现自己开始在一件很小的事情上纠结。
——发消息的频率。
她以前跟任何人聊天都是 "我想发就发,不想发就不发"。这个原则让她成功避开了所有无效社交,也让她在朋友当中落了个"回消息看心情"的名声。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世界本来就应该是她掌控开关的。
但陈照让她开始怀疑这个原则。
她盯着对话框,上面还停着昨晚的对话——她说了晚安,他回了一个"嗯"和一个企鹅晚安的表情包。从那之后,没有新消息了。
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她往常这个时间应该在给店里的猫添粮、准备今天预约的洗护单。但今天她铲了一半的猫砂,忽然停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没有小红点——又把手机放下。
铲了两铲,又拿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们加上微信到现在,大部分时间,好像都是她在主动。
是他先加的她,这个没错。但后来的聊天,几乎都是她先开口。他总是回得很认真——不是敷衍的那种回——但他很少主动开一个新的话题。
她想起前男友说的话:"你太独立了,不需要我。"
但陈照不一样。他不是需要她,但他会在她说早安的时候秒回,会在她发照片的时候认真看,会记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不会主动发"今天怎么样",但他会回"今天在地里的时候,玉米叶子把手划了"。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
但她偶尔也会想——他是不是也觉得她很烦?
她放下猫砂铲,坐在店里的折叠椅上,拿起手机。
小猫哥:咳咳。
那边几乎是秒回。
陈照:?
小猫哥:没什么,就是叫一下你。
陈照:哦。
小猫哥:你今天怎么不找我?
陈照:我在上课。
小猫哥:什么课?
陈照:种子学。
小猫哥:……你们农学的课名都好奇怪。
陈照:还行。
小猫哥:那你上课认真听,我不打扰你。
陈照:嗯。
她看着那个"嗯"字,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继续铲猫砂。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陈照:种子学就是研究种子的形态、结构、生理特性这些,不是真的学怎么种地。
小猫哥:……你是在跟我解释?
陈照:怕你觉得奇怪。
小猫哥:哈哈哈哈。
小猫哥:你上课还想着跟我解释这个?
那边顿了一下。
陈照:是。
亦天天盯着那个"是"字,拿着猫砂铲的手停在半空中。旁边的英短蓝猫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到底还铲不铲"的嫌弃。
她放下铲子,重新拿起手机。
小猫哥:那你是不是老想给我发信息?
她打了这行字,指腹悬在发送键上方。她想到之前她说过的——"反正我的宗旨是,我想发就发,我想不发就不发"。
但她还是点了发送。
陈照:是。
小猫哥:在我没发的时候?
陈照:是。
亦天天看着这两个"是",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一下。那只英短蓝猫已经放弃了等她,自己用爪子扒拉猫砂盆,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又拿起手机。
小猫哥:做得好。
她发了一个黄色玩偶的表情包,然后补了一条。
小猫哥:所以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陈照:知道。
小猫哥:说说看。
陈照:你觉得就算我想跟你聊天,也很难开口。
小猫哥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什么都懂。他只是不说。
小猫哥:那你现在开口了吗?
陈照:开了。
小猫哥:嗯,很好。继续保持。
陈照:好。
下午没课。陈照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沿着校道往回走,凤凰木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本来打算回宿舍看一会儿那个技术分析的视频。但走到半路,他停下来,靠在路边一棵树干上,掏出手机。
他打开和她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他之前跟她说过,"我怕我话太少,你觉得没意思。"
他没说出来的后半句是——"但我怕我话太多了,又显得很奇怪。"
他想了想,最后发了一条。
陈照:下午没事了,你店里忙吗?
小猫哥:刚忙完一波。一个大哥把他家的金毛送来洗澡,那金毛有八十斤,我一个人摁不住它。洗了四十分钟,我衣服全湿了。
陈照:辛苦了。
小猫哥:还好。你下午干嘛?
陈照:打算回去看看视频。
小猫哥:什么视频?
陈照:技术分析。MACD的用法,我还不太熟。
小猫哥:哦哦。
小猫哥:那你看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陈照:嗯。
他回完这条之后,对话框静了一会儿。他已经走到宿舍楼下了,刚要迈上台阶,手机又震了。
小猫哥:你之前在教室,坐在哪?
陈照:靠窗,第三排。
小猫哥:哦哦。
陈照:怎么了?
小猫哥:没什么。就是在想——你戴着眼镜看书的样子。
陈照看着这行字,站在宿舍楼门口,台阶上,一动不动。有人从他旁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他没注意到。
陈照:我没戴眼镜。
小猫哥:啊?
陈照:我不近视。
小猫哥:……那你戴着眼镜干嘛?
陈照:那是刻板印象。
小猫哥:哈哈哈哈哈哈。
小猫哥:我真的以为你戴着眼镜。书呆子不都应该戴眼镜吗?
陈照:农学不算书呆子吧。
小猫哥:学什么都算。在我这儿,主动看书的人就算。
陈照: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发完这句话就有点后悔了。太直接了。但又不能撤回。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小猫哥:我之前以为你是那种——小小一个、戴眼镜、不爱说话、站在人群里会被挤丢的那种。
陈照:那现在呢?
小猫哥:现在……感觉不太一样了。
陈照:怎么不一样?
小猫哥:你挺高的吧?
陈照:184。
小猫哥:我不行了。
陈照:?
小猫哥:我之前瞎操心。
陈照:操心什么?
小猫哥:怕你在学校被人欺负。
陈照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从台阶上走上来,推开宿舍门,林涛还没回来,屋里静悄悄的。他靠着书桌站着,手机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那句话。
陈照:我看起来有那么容易被欺负吗?
小猫哥:你太安静了。
陈照:安静不代表好欺负。
小猫哥:那你被欺负过吗?
陈照:没有。而且我很壮。
小猫哥:哈哈哈哈。
小猫哥:行吧,算我多虑了。
陈照:不过谢谢。
小猫哥:谢什么?
陈照:谢谢你瞎操心。
那边沉默了几秒。
小猫哥:……你真的很烦。
陈照:习惯了。
小猫哥:习惯了什么?
陈照:习惯你说我烦了。
小猫哥看着这行字,把手机举到脸前,盯着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照得一清二楚。
她闭了一下眼,把手机放到桌上,然后拿起来,又发了一条。
小猫哥:陈照。
陈照:嗯?
小猫哥:不是刻板印象——但你给人的感觉,真的挺像那种高中时候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看书、成绩很好、但从来不张扬的人。
陈照:那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亦天天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想了想,慢慢打了一行字。
小猫哥:一个让我想主动发消息的人。
陈照那边沉默了。
手机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然后消失,又亮起,又消失。
最后他只回了五个字。
陈照:那我很荣幸。
亦天天看着那五个字,觉得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外面的阳光透过宠物店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那只英短蓝猫从猫砂盆里跳出来,抖了抖爪子,踱步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
她把手机放下,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
"他说他很荣幸。"她对猫说。
猫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好像在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今天已经说了八遍了。
她抱着猫站起来,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连人行道上的裂缝都显得温柔。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小猫哥:晚上有空吗?
陈照:有。
小猫哥:能打电话吗?
那边顿了一下。
陈照:能。
那天晚上,十点十七分,她拨了过去。
响了不到一声,他就接了。
"喂。"
"你接得真快。"她说。
"我在等。"
她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风扇的嗡嗡声,远处隐约的虫鸣。她想象他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电脑屏幕的微光照着他的脸,他可能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
"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些,"她开口,"你说你是那个让我想主动发消息的人——"
她顿了顿。
"那你呢?"
"什么?"
"我是不是那个让你想主动发消息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是。"他说。
"那你为什么很少主动发?"
"我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主动。"
亦天天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酸酸软软的感觉。
"你不用学,"她说,"你只要发了,我就会回。"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
"好。"他说。
后来那天晚上他们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她跟他说了她开店第一年的糗事——有一次给一只哈士奇洗澡,那狗挣脱了牵绳,在店里狂奔了三圈,打翻了两瓶沐浴露和一整袋猫粮。她在后面追,哈士奇以为她在跟它玩,跑得更欢了。最后她坐在地上喘气,那只哈士奇跑过来舔了她的脸一口。
陈照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那种克制不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笑,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她发现她很喜欢听这个声音。
挂掉电话之后,她没有立刻去睡觉。她坐在床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翻开他们的聊天记录,从第一天加微信开始看。
看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事。
他们加上微信的头三天,他拍了她七次。
每一次都是在不知道回什么的时候,用一个灰色的"我拍了拍小猫哥"来替代他不知道怎么开口的那些话。
她盯着那些拍一拍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
小猫哥:其实你可以直接找我的。
发完她又觉得这么说有点太直白了。但她没有撤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陈照:知道。
陈照:下次不拍了。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