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值得吗》琥珀归光

4、她可能真的完了 旁边的笼子

　　亦天天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之前从不在意的事情。

　　比如陈照早上发消息的时间。如果超过九点还没动静，她会忍不住想——昨晚聊太晚了？睡过头了？还是觉得跟她聊天没意思了？

　　她知道这种想法很蠢。她二十三岁，开了一家还算稳定的宠物店，炒了八年股，见过的牛鬼蛇神比大部分同龄人多得多。她不应该因为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男大学生没在九点之前发早安就坐立不安。

　　但她就是会。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柜台上，拿起梳子继续给面前那只布偶猫梳毛。猫舒服得咕噜咕噜响，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手机震了一下。

　　她放下梳子，拿起来。

　　不是他。是外卖到了。

　　她把手机又扣回去。

　　布偶猫抬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有点不正常。

　　"没你的事。"她继续梳毛。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终于又震了。

　　小猫哥：早。

　　那边回得很快。

　　陈照：早。

　　小猫哥：今天怎么这么晚？

　　陈照：昨晚睡太晚了。

　　小猫哥：几点？

　　陈照：两点多。

　　小猫哥：你干嘛了？

　　陈照：看盘。把去年到今年的K线翻了一遍。

　　小猫哥：……你也太努力了。

　　陈照：有些看不懂，想弄明白。

　　小猫哥：哪不懂？

　　陈照：量价背离。我看了一些帖子，说缩量上涨是背离，但有的票缩量也一直在涨，到底怎么看。

　　小猫哥：你拿什么看的？

　　陈照：南航。

　　小猫哥：你把南航近三个月的走势截给我看。

　　陈照发了一张截图过去。亦天天放大了看了看，又缩小，然后又放大了一遍。

　　小猫哥：这个确实有背离，但不是那种马上要崩的背离。

　　陈照：那是什么？

　　小猫哥：它是在横盘区间的背离，不是在高位的。高位背离要跑，横盘背离说明主力在吸筹。你拿长线的话不用管。

　　陈照：吸筹怎么看？

　　小猫哥：看换手率。温和放量、换手率每天在3%到5%之间、价格不涨——基本就是在吸。真出货的时候换手率会飙到10%以上。

　　陈照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一只企鹅点头。

　　亦天天看着那张表情包笑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开始熟悉他的表情包库了。来来去去就那几只动物——企鹅、土豆、委屈小狗。跟他的性格一样，不花哨，但用久了就有一种稳定的安心感。

　　像某种签名。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小猫哥：你之前说你爸炒股亏钱——他是不是也是没看懂量价就冲进去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陈照：可能吧。

　　陈照：他不跟我说这些。

　　小猫哥：那你问他了吗？

　　陈照：问了。他说"你小孩子不懂"。

　　小猫哥：经典。

　　陈照：所以我只能自己学。

　　亦天天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心疼。不是那种泛滥的同情——是一种很具体的、细密的，像针尖划过皮肤一样的感觉。她想象他坐在电脑前面，一个人翻K线，没有人教，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只能靠自己在帖子里扒那些零碎的信息，拼出一张不完整的图。

　　她回了一句。

　　小猫哥：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我虽然也不是什么大神，但基础的能教。

　　陈照：嗯。谢谢。

　　那边停了一下。

　　陈照：天天。

　　小猫哥：嗯？

　　陈照：你一直叫我名字，但我好像没听你叫过我。

　　亦天天盯着这行字，梳子停在半空中。布偶猫不满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当然叫过。在心里。在半夜躺下来回翻聊天记录的时候。在洗澡的时候莫名其妙脱口而出的时候。在给猫开罐头的时候对着猫说"你看你陈照哥哥今天又买了什么票"结果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愣在原地的时候。

　　但她确实没在对话框里打过那两个字。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打。

　　可能是觉得打了之后，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了。

　　她把手机放下，对着猫深呼吸了一口。布偶猫歪着头看她，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她又拿起手机。

　　小猫哥：陈照。

　　她点了发送。

　　看着那两个字出现在对话框里，心跳快了一拍。

　　她赶紧补了一句。

　　小猫哥：叫了，怎么了。

　　陈照：没什么。

　　陈照：就是确认一下。

　　小猫哥：确认什么？

　　陈照：确认你记得我叫什么。

　　小猫哥：……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陈照：还行。

　　小猫哥：我不但记得你叫什么，我还记得你昨天说玉米叶子把手划了。

　　陈照：那道印子已经没了。

　　小猫哥：擦药了？

　　陈照：没。

　　小猫哥：……我就知道。

　　那天是周六。陈照没有课。他在宿舍里待了一上午，翻她之前提到的几只股票的走势图。空调嗡嗡响着，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铁框上的声音闷闷的，像夏天下雨前那种远远传来的雷声。

　　林涛出去约会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打开亦天天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那些有限的动态。最新一条还是那只招财猫，"早日暴富"。点开评论区——没有互动。她的朋友圈干净得像一个假账号，像是只用来加客户用的。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打了一行字。

　　陈照：天天。

　　小猫哥：嗯？

　　陈照：你谈过恋爱吗？

　　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心脏猛跳了一下。像高中时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你知道答案，但站起来的那一刻还是会紧张。

　　那边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在他已经开始后悔的时候——对话框亮了。

　　小猫哥：谈过。

　　陈照不知道该回什么。"哦"太冷淡，"跟谁"太越界。他盯着那个绿色的对话框，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保持了这个姿势大概有十秒。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了。

　　小猫哥：大三的时候，在一起大半年。他是我学长，学动物医学的，比我大两届。

　　陈照：后来呢？

　　小猫哥：他毕业之后去了广州，异地了几个月就分了。

　　陈照：为什么分了？

　　小猫哥：很多原因。主要是他觉得我不够黏人。

　　陈照：……

　　小猫哥：他说我太独立了，不需要他。他说他感觉自己像个摆设。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我想的是：那我总不能为了让你有存在感就假装拧不开瓶盖吧。

　　陈照看着这行字笑出了声。

　　陈照：那你现在呢？

　　小猫哥：什么现在？

　　陈照：还觉得自己不需要别人吗？

　　那边又沉默了。这一次比刚才更长。

　　陈照盯着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看着它出现，又消失，又出现，又消失。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不对，这没有关系。他摇了摇脑袋，把这些无关的念头甩开。

　　小猫哥：我其实不知道。

　　小猫哥：有时候觉得一个人挺好的。店里的猫不需要我哄，我不用跟任何人交代我去哪。但有时候半夜看盘，看到一只票突然拉起来了，想跟人说一句"你看我买对了"，却发现对话框里没有可以发这句话的人。

　　小猫哥：这种感觉你懂吗？

　　陈照看着这行字。

　　他太懂了。

　　就是那种在图书馆复习到深夜，出来发现外面下着雨，你站在门口想打车回去，但你知道不会有人问你"带伞了吗"的那种感觉。

　　陈照：懂。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

　　陈照：所以你现在有可以发那条消息的人了吗？

　　发出之后，他感觉这句话好像太明显了。但他没有撤回。

　　他等着。

　　屏幕那边，"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亮了又灭。

　　然后终于跳出来一条消息。

　　小猫哥：有的。

　　陈照盯着那两个字。

　　风扇呼呼地转着。窗外有人进了宿舍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在隔壁房间的门后消失了。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陈照：我也是。

　　那天晚上，亦天天比平时早关了店。

　　她拉下卷帘门的时候，最后一缕夕阳正从街道尽头沉下去，把整条街的屋顶镀了一层金边。旁边的奶茶店还在放歌，是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慢歌。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天空的照片——不是那种粉紫滤镜的网红夕阳照，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正在暗下去的天。

　　她发过去。

　　小猫哥：关门了，今天的天空。

　　陈照过了一会儿才回。

　　陈照：我这边天已经黑了。

　　小猫哥：你干嘛呢？

　　陈照：在操场散步。

　　小猫哥：一个人？

　　陈照：嗯。

　　亦天天看着那个"嗯"字，卷帘门在身后哗啦一声锁上了。她把钥匙塞进口袋，没有立刻往车站走。她靠着卷帘门站着，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拨了一个语音通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打字的时候显得更低一些，带着一点不确定。

　　"你继续走。别停。"

　　"……好。"

　　她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风声、远处的车流声、操场上有人跑步的脚步声。她想象他在操场上走着，手机贴在耳朵上，表情应该是那种介于紧张和安静之间的——她已经开始熟悉他那种表情了。

　　"你怎么突然打过来了？"他问。

　　"不知道。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那边沉默了两秒。她能想象他在电话那头喉结动了一下的样子。

　　"会不会很奇怪？"她问。

　　"不会。"

　　"真的？"

　　"真的。"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陈照。"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听到他那边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

　　"有。"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打了四十七分钟的电话。

　　说了什么她后来都记不太清了。好像聊了股票，又好像聊了猫，又好像聊了一些完全不重要的废话。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把声音——安静的、不急不缓的、偶尔会笑一下但立刻就收住的那种声音——她发现自己还想听。

　　挂掉电话之后，她坐在店里的折叠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通话时长：00:47:23。

　　旁边的笼子里，那只英短蓝猫又醒了，不满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她说。

　　猫打了个哈欠。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店里很安静，空调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她闭上眼。

　　她想，她可能真的完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机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