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值得吗》琥珀归光

3、完了 那只英短蓝

　　认识一个月之后，陈照开始习惯每天早上醒来先看一眼手机。

　　不是刻意的。是醒来之后，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手已经伸到枕头底下把手机摸出来了。

　　屏幕亮起来的那几秒里，他的心跳会比正常快那么一点点——他自己不承认，但林涛看在眼里。
　　"你每天早上看手机那个表情，跟拆快递似的。"
　　"滚。"
　　但林涛说的没错。他在等。

　　等那个灰白色头像亮起未读消息的红点。

　　亦天天回消息没有固定时间。有时候早上七点就冒出来了——"早，猫把我踩醒了，非要我开罐头"——有时候要到中午才出现——"忙死了今天，三只狗排队洗澡，有一只还咬我手套"。

　　陈照发现自己会根据她回消息的时间来推断她今天忙不忙、心情好不好。像个气象观测员，对着一个对话框读云图。
　　那天早上她回得挺早。

　　小猫哥：早。
　　陈照：早。
　　小猫哥：你今天干嘛？

　　陈照：去地里采样。

　　小猫哥：……你们农学真下地啊？

　　陈照：不然呢，你以为我们学什么的。

　　小猫哥：我也不知道。我以为你们就种种盆栽什么的。

　　陈照：种个玉米要测土壤pH、看发育情况、记数据，一整套。

　　小猫哥：好辛苦。我这边太阳晒死了。

　　陈照：我们这边也是，早上出去晒得不行。

　　他发完之后，等了大概两分钟，她没回。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揣进工装裤口袋里，拎着采样箱出了门。

　　田埂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玉米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陈照蹲下来，用土钻取了几个点的样本，装进密封袋里，在袋子上写下编号。

　　太阳晒在后颈上，火辣辣的疼。
　　他站起身，把遮阳帽往下压了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又放回去。

　　跟他一起做实验的师兄在旁边说："你等电话？"
　　"没。"
　　"那你老是掏手机。"

　　陈照没解释。他蹲下去继续取样。玉米叶子的边缘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过了一会儿变成一条红痕。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小猫哥：不好意思，刚忙完。

　　小猫哥：今天好热。

　　小猫哥：我穿的已经很少了，还是很热。

　　小猫哥：[办公室腿部实拍图]

　　陈照点开那张图——办公桌底下，白大褂的下摆搭在膝盖上，露出半截小腿。旁边是一台风扇，正在对着腿吹。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赶紧划过去。

　　陈照：为啥不开，省经费吗？

　　小猫哥：省钱。

　　陈照：……

　　小猫哥：我是认真的。三月份就开始热了，一直到现在，没凉过几天。

　　陈照：今年确实热。我这边也是，去年快放假的时候没这么热。

　　小猫哥：你们那边今天好像下雨？

　　陈照：没下，就是闷。

　　小猫哥：那跟我这边一样。闷热最难受了。

　　陈照：你注意别中暑。

　　小猫哥：晚了。

　　陈照：？

　　小猫哥：我已经中暑了。

　　陈照盯着"我已经中暑了"这五个字，眉心拧了一下。

　　陈照：真中暑了？

　　小猫哥：嗯呢。

　　小猫哥：哥哥。

　　小猫哥：我中暑了。

　　陈照看着那声"哥哥"，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

　　这个称呼她之前没叫过。是开玩笑还是在撒娇，他也分不清。但他发现自己没有不喜欢。

　　陈照：有水吗？往身上拍点，降降温。

　　小猫哥：怎么办呐……

　　陈照又看了一眼那张办公桌的照片。风扇对着腿吹，桌上没有杯子。

　　他说了一句他发完就后悔的话。

　　陈照：不好给你送点东西过去。

　　那边秒回。
　　小猫哥：哈哈哈哈。

　　小猫哥：没关系。

　　小猫哥：我逗你的。

　　小猫哥：只是有点不舒服。

　　小猫哥：[爱心小狗表情包]

　　陈照松了口气，但那种松一口气的感觉里又混着一点别的什么。

　　她说"哥哥"。

　　他把手机锁屏，重新拿起筷子。玉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旁边师兄在说下午的实验安排，他嗯嗯啊啊地应着，一句都没听进去。

　　下午四点多，他从地里回来，洗了把脸，坐在宿舍风扇前面吹风。汗水被风一吹，蒸发带走热量，后颈凉飕飕的。

　　他拿起手机。

　　小猫哥：好无聊啊。

　　陈照：怎么了？

　　小猫哥：没什么，就是热得不想干活。想找点低俗的快乐。

　　陈照看着"低俗的快乐"这几个字，不知道怎么接。他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

　　陈照：我也喜欢打游戏。

　　小猫哥：嗯哼？

　　小猫哥：暗示我？

　　陈照：不是。

　　小猫哥：[被生活压扁表情包]

　　陈照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

　　她总是这样——抛出一个带钩子的话，等他上钩。他不接，她就发一个表情包把话题滑过去。像打乒乓球，她用力扣杀过来，他轻轻挡回去，球在桌面上弹两下，又滚到地上去了。

　　但她不觉得烦，她好像很享受。

　　那天晚上，对话框安静了几个小时。陈照洗完澡出来，看到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

　　小猫哥：咳咳。

　　他回。

　　陈照：咳咳。

　　陈照：咳咳咳。

　　小猫哥：[托腮小黄脸表情包]

　　小猫哥：说。

　　陈照：说什么？

　　小猫哥：你说呢。

　　小猫哥：今天起来想找我吗？

　　陈照看着这行字。

　　风扇呼呼地转着。林涛不在宿舍，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植物生理学》，书页被吹得哗啦啦响。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一颗土豆，睁着无辜的大眼睛。

　　小猫哥：[橘猫严肃表情包]

　　小猫哥：你再哑巴。

　　小猫哥：我就不理你了。

　　陈照盯着"我就不理你了"这行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这不是威胁，这是邀请。

　　但他还是没说出来。他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包。

　　小猫哥：OK，不逼你了。

　　小猫哥：[两只chiikawa贴贴表情包]

　　陈照：吓人。

　　小猫哥：啊？

　　小猫哥：我开玩笑的。

　　小猫哥：你看不出来吗？

　　小猫哥：[蓝色小人表情包]

　　陈照：看得出来。

　　小猫哥：那晚上想跟我聊到几点啊？

　　陈照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陈照：晚上早点睡觉。

　　小猫哥：这不是看你吗。

　　小猫哥：你不跟我聊天的话，我十二点不就睡了。

　　陈照：今天不聊。

　　那边沉默了几秒。

　　小猫哥：那明天呢？

　　陈照：休息。

　　小猫哥：休息？这两天都休息？

　　小猫哥：你干嘛？

　　陈照：去看书。

　　小猫哥：我看书？

　　小猫哥：那我还不如打游戏。

　　陈照：嗯。

　　小猫哥：不要。

　　小猫哥：最讨厌读书。

　　小猫哥：放过我吧。

　　小猫哥：我上班够累的了。

　　陈照看着这四行连弹的消息，能想象她打字的样子——应该是窝在椅子上，手机举到脸前，拇指飞快地戳屏幕。

　　表情应该是不满的，但不是真的生气——她知道他不是不想聊，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聊。

　　他其实想聊的。

　　他坐在桌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窗外的虫鸣一阵接一阵，远处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他最终发了一条：
　　陈照：今天在地里的时候，玉米叶子把手划了。

　　小猫哥：啊？严重吗？

　　陈照：不严重，就一条印子。

　　小猫哥：[呼呼表情包]

　　小猫哥：你们农学真的太辛苦了。坐着吹空调不好吗？

　　陈照：那你呢？宠物店也辛苦。

　　小猫哥：我宁愿给猫洗澡也不想在大太阳底下站着。猫顶多挠我一下，不会中暑。
　　陈照：也是。

　　小猫哥：手给我看看。

　　陈照对着那几个字犹豫了两秒。他拍了张照片——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红痕，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太出来。
　　小猫哥：这么浅，我还以为多严重呢。

　　小猫哥：亏我还担心了一下。

　　陈照：那你下次可以多担点心。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像在调情。

　　他赶紧补了一句。

　　陈照：我开玩笑的。

　　小猫哥：我知道。

　　小猫哥：你也会开玩笑啊。

　　陈照：会一点点。

　　小猫哥：不错，有进步。

　　小猫哥：那晚安了。你手记得擦点药，别感染了。

　　陈照：嗯。

　　他顿了顿。

　　陈照：天天。

　　小猫哥：嗯？

　　陈照：晚安。

　　那边停了一下。

　　小猫哥：晚安。

　　陈照把手机放到桌上，但没有立刻去睡。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投下的树影。风扇呼呼地吹着，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红痕。已经被风扇吹干了，只剩一道隐约的白线。

　　他没有去擦药。

　　他就让那条印子留在那里。

　　那天晚上，城市的另一头，亦天天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侧躺着。

　　宠物店已经关门了。

　　笼子里的猫都睡了，偶尔有一两声含糊的喵叫从梦里传出来。

　　店里的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夜灯，在墙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光晕。

　　她盯着天花板的暗影，脑子里还在回放那几个字。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完了。"

　　旁边的笼子里，那只英短蓝猫被她这一声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你睡你的。"

　　猫哼了一声，把头埋进前爪里，翻了个身继续睡。

　　亦天天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又扣回去。

　　她又翻了个身。

　　完了。

　　她闭上眼。

　　但嘴角没有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