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值得吗》琥珀归光

2、满树火红 一个习惯性

　　那天晚上，城市的另一边，亦天天盘腿坐在宠物店的折叠床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旁边笼子里那只刚接生完的英短蓝猫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哑。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脑袋，猫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蜷成一团睡着了。

　　"知道了。"她对着猫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不该招惹他的。"

　　但她没有删好友。

　　她也没关手机。

　　然后聊天框安静了三天。

　　陈照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把她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我叫亦天天"——一个名字而已，但他总觉得那四个字后面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是一道门。他站在门外，不知道怎么敲，也不知道敲开了里面是什么。

　　这三天的课上得心不在焉。植物组织培养的实验课上，他把培养皿的标签贴反了，被助教点名提醒。

　　无菌操作台的紫外灯嗡嗡响，他盯着那排整齐的试管，脑子里全是亦天天撤回消息的提示音。

　　林涛在旁边低声说："你这两天怎么了？魂丢了？"

　　"没。"

　　"你老看手机。"

　　"看时间。"

　　林涛啧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晚饭的时候，林涛把一罐冰可乐放在他桌上，说："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陈照说了声"谢了"，拉开拉环，喝了一口。他没说是什么事。

　　因为他自己也没搞清楚。

　　周六上午，手机终于震了。

　　小猫哥：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小猫哥：行吧，网友就是网友。

　　小猫哥： [小猫揣手表情包]

　　陈照盯着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

　　陈照：没忘。

　　小猫哥：那为什么不找我？三天了，哥哥。我以为你出事了。

　　陈照：怕你烦。

　　小猫哥：？
　　小猫哥：我什么时候说过你烦？
　　小猫哥：是我话太多了吗？

　　陈照：不是。
　　陈照：怕我话太少，你觉得没意思。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照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那本《植物组织培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有人在打球，喊叫声远远地传过来。他盯着教材上那张细胞分裂的示意图，目光从细胞壁移到细胞核，再移回来，什么都没记住。

　　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又把它扣过去。

　　屏幕又亮了。

　　小猫哥：你知道我最开始为什么跟你聊吗？

　　陈照：为什么？

　　小猫哥：因为你安静。我问你一句你回一句，不装、不油、不莫名其妙发黄段子。你知道网上那些男的多吓人吗？上来就喊宝贝，问约不约，发自己腹肌照。我一个开宠物店的，私信整天收这种东西。拉黑都拉不完。

　　陈照：知道。
　　陈照：你之前说过。

　　小猫哥：所以你别自己瞎想。我喜欢跟你聊。我话多，你听着就行。又不要求你说什么，你嗯一声我都高兴。

　　陈照盯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捏了一下。他想象她打出这段话的样子——应该是刚忙完，围裙还没解，一只手打字，另一只手可能还在摸旁边的猫。店里的广播放着什么歌，她哼了两句又忘了词。

　　陈照：胃镜结果怎么样？

　　小猫哥：哈哈哈，终于问了。浅表性胃炎，没事。就是做胃镜难受死了。我出来的时候感觉灵魂都飘了。护士喊我名字，我反应了三秒才意识到自己是谁。我朋友说我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小猫哥：[河马瘫倒表情包]

　　陈照：吃东西了吗？

　　小猫哥：吃了，粥。嘴里好苦。想吃火锅，想吃辣。但医生说要清淡一周。你看我像能忍住的人吗？

　　陈照：不能。

　　小猫哥：那你监督我。我要是说想吃辣，你就骂我。

　　陈照：不会骂人。

　　小猫哥：哈哈哈哈，对。差点忘了你是个不会骂人的淡人。那你发个"不准吃"，三个字。

　　陈照：不准吃。

　　小猫哥：好乖。

　　小猫哥：[摸头表情包]

　　陈照看着"好乖"两个字，耳根有点热。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过了三秒，又翻回来，把手机掏出来。

　　陈照：你店里那只蓝猫叫什么？

　　小猫哥：咪咪。是不是很土的名字？但它来的时候就叫这个，我就没改。英短蓝猫，三岁半，母的，绝育了。脾气不好，但特别黏我。我上厕所它都在门口蹲着。

　　陈照：不土。那它知道它有个会炒股的妈吗？

　　小猫哥：哈哈哈哈哈哈。它只知道我每天给它开罐头的时候最准时。其他时候，它觉得我是个废物。我熬夜看盘的时候它就蹲在电脑旁边，盯着屏幕上那些红红绿绿的线，看一会儿就睡着了。醒了发现还是绿的，冲我喵一声，好像在说：你怎么还没赚钱？

　　陈照：猫都这样。我爸炒股那几年，我家那只橘猫也是，天天趴在他键盘上睡觉。

　　小猫哥：你爸也炒股？

　　陈照发出去之后，又有点后悔。他不怎么跟人聊家里的事。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小猫哥：怪不得你对股票有兴趣。遗传啊。

　　陈照：不算遗传。就是想弄明白他为什么老亏钱。

　　小猫哥：那你要是弄明白了，告诉他吗？

　　陈照：不知道。他人挺犟的。我高中那会儿他亏了一波大的，我妈跟他吵了一架，他把自己关书房里一整天。第二天出来说没事了，但我看见他把炒股软件删了。过了两个月又装回来了。

　　小猫哥：那你自己别陷进去就行。炒股这事，越聪明的人越容易栽，因为觉得自己能算过市场。算不过的。我大二的时候也觉得我是天选之子，结果被市场教育得明明白白。

　　陈照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她很远又很近。隔着屏幕，隔着整个城市的距离，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那一晚他们聊到很晚。空调早就停了，宿舍里闷热得很。陈照把风扇开到最大档，趴在床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从她店里的猫，聊到大学时候学的是动物医学。
　　她说大二解剖课第一次切兔子，哭了半节课。后来习惯了，边切边吃面包。被老师骂了一顿，说无菌操作不规范。

　　"但我饿啊，早上六点起来上课，哪有时间吃早饭。"

　　聊到为什么转行开了宠物店——"不想被管着，想自己说了算。

　　给人打工每天要应付同事和领导，给猫打工只需要应付猫。"

　　她说开店第一年差点倒闭，靠给小区业主群发优惠券硬撑下来的。"现在好多了，虽然还是赚不到大钱，但至少不用吃泡面了。"

　　又聊到股票是怎么入门的。"大二被学长带进去的，亏了两万块。那时候一个月生活费才一千五，我吃了两个月泡面。但学费没白交。"她说她后来花了两年时间把所有技术指标都学了一遍，发现大部分都没用。"有用的就那么几个，均线、成交量、MACD看一眼就够了。剩下的都是噪音。"

　　陈照发现，亦天天说话的方式跟她的ID一点都不像。

　　她不是真冷淡，她是懒得说废话。但你问到对的问题，她会给你一长串，像拧开了某个开关，信息量大得他需要消化好一会儿。

　　像一本书，封面写着"慎入"，翻开了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好。凌晨两点，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停在她说的晚安上。

　　他点进她的朋友圈——没几条，最新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柜台上的招财猫，配文"早日暴富"。没有自拍。

　　他说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遗憾。如果看到她的脸，他怕自己会更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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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认识一个月之后那个周末，陈照在图书馆复习到十点半。

　　空调早就关了，阅览室里闷得像蒸笼，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带起一阵一阵热风。

　　他把最后一道遗传题写完，合上笔记本。笔帽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脆。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一眼微信——天天的头像沉默着。

　　今天只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午饭的麻辣烫照片，汤面上漂着一层红油，看着就很辣；一条是"困死了，我先睡了。"

　　陈照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阅览室，走廊的声控灯亮了。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忍住，点进对话框，拍了她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行灰色的字：你拍了拍"小猫哥"。

　　一秒钟不到，对话框亮了。

　　小猫哥：我在！

　　陈照愣了一下。她不是说了睡了吗？而且她回得这么快，就好像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屏幕一直亮着，就等某个人的消息亮起来。

　　陈照：你不是说睡了吗？

　　小猫哥：躺下了，没睡着。你呢，从图书馆出来了？

　　陈照：嗯，刚出来。
　　陈照：你怎么知道我在图书馆？

　　小猫哥：你昨天说的呀。说你今天要复习到十点半。

　　她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自己记得这些。但陈照注意到了。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件小事，而她也是——这让他觉得他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两个人之间轻轻绷着。

　　他没有接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图书馆大门。

　　六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远处食堂夜宵的油烟味。

　　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夜色中闷闷的。远处宿舍楼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面发光的墙。

　　他站在门口，忽然不想走那么快。他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风把头顶的树叶吹得哗哗响。

　　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猫哥：怎么不说话了？你是不是又不知道怎么回了？

　　陈照：不是。刚才在想事情。

　　小猫哥：想什么？

　　陈照坐在台阶上，打了很长一段话。写了那天他刷到那个股票帖子之前的夜晚；写了他点进去纯属是因为睡不着；写了加微信那天他以为"小猫哥"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叔；写了知道她是女生之后的微妙心情——惊讶然后是一阵说不上来的窃喜；写了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早上看到她的消息。

　　写完之后他没有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远处操场上那几个人也走了，整个校园安静下来。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

　　陈照：天天。

　　小猫哥：嗯？

　　陈照：谢谢你跟我聊天。

　　那边安静了整整两分钟。陈照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猫哥：你这人真的很烦。非要大晚上搞得我眼睛发酸。

　　陈照：哭了？

　　小猫哥：没有。就是鼻炎犯了。

　　小猫哥：[吸鼻子猫表情包]

　　陈照笑了一声。他已经很熟悉她这个表达方式了——嘴上说"没有"，表情包出卖一切。

　　嘴硬是她的底色，但每一张表情包都在拆自己的台。他有时候觉得，她的表情包比她本人诚实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校道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缩短，然后又被下一盏灯拉长。

　　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投篮，球砸在铁框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亮，然后是球落地的回弹声，一下，两下，三下。

　　他快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楼上好几个窗户的灯都暗下去了。他发了"晚安"两个字。

　　小猫哥：晚安。明天你上什么课？

　　陈照：植物组织培养。

　　小猫哥：好偏门。没听过。那你上课别睡着了。

　　陈照：不保证。

　　小猫哥：哈哈哈哈，行吧。睡吧睡吧。拜拜。

　　陈照：拜拜。

　　但他没有立刻就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爬到自己床上。林涛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空调开得很低。窗外有虫鸣，夏天的晚上就是这样，热闹又安静。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的暗影。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那两个字——"我在"。

　　她说的是"我在"。不是"在呢"，不是"怎么了"。是"我在"。

　　像某种承诺。短得像一口气，重得像块石头。

　　陈照翻了个身。

　　比他大两岁、开宠物店、炒了八年股、胃不好、抽烟只会抽半根就掐掉、手机里存了两百多个表情包、嘴硬心软、半夜不睡觉还在回他消息的——亦天天。

　　他想，完了。

　　---

　　第二天中午他在食堂排队，手机震了。

　　小猫哥：你昨天说你在图书馆。门口那棵凤凰木开花了吗？

　　陈照抬头。透过食堂油腻腻的玻璃窗，图书馆门口那棵凤凰木确实开了——满树火红的花，像把整个夏天都顶在头上了。地上落了一层花瓣，深红的浅红的混在一起。有人用花瓣在地上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已经被风吹散了一半。

　　陈照：开了。

　　小猫哥：拍给我看看。

　　他端着餐盘走出去，站在那棵树底下拍了一张。阳光从花隙间漏下来，在手机屏幕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又换了个角度拍了一张，选了一张光线最好的发过去。

　　小猫哥：好看。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小猫哥：跟你一样。

　　陈照盯着后面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旁边有人喊他名字——林涛端着餐盘在找位置坐——他应了一声，但没动。食堂里排队的嘈杂声好像一下子变远了。

　　他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

　　小猫哥撤回了一条消息**

　　小猫哥：我说跟那棵树一样。

　　陈照："……"

　　他打了"我看到了"又删掉。打了"撤回也没用"又删掉。打了"你是不是心虚了"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企鹅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亦天天那边秒回了一个"哈哈哈哈"。

　　陈照把手机锁屏，走进食堂。排队的时候，他低着头，嘴角没有完全压住。

　　林涛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沉默了五秒。

　　"你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

　　"你这几天一直在笑。"

　　"有吗？"

　　"有。"林涛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他，"谈恋爱了？"

　　"没有。"

　　"那就是快谈了。"

　　陈照没有反驳。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口袋里装了一颗还在跳的心。

　　窗外的凤凰木站在六月的光里，满树红花被风吹得沙沙响。

　　有一片花瓣从窗口飘了进来，打着旋儿，落在他的餐盘边上。

　　他没有把它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