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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旧事如尘,抓牢当下 六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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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辰时。
李桁一早去了修史馆。周世安昨日托人传话说,三皇子府那边又派人来催了一次考语卷宗,虽然被挡回去了,但拖不了太久。他需要当面跟何文渊通个气,让对方心里有数。
修史馆的院子依旧安静。日光从院墙上方斜照下来,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何文渊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旧档,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放下书:“世子来了?”
“岳父。”李桁在他对面坐下,“三皇子那边又催了。吏部压不了太久,您心里有数就好。”
何文渊点了点头,面色如常:“我知道。修史馆的旧档我已经理过一遍了,该收的收了,该锁的锁了。他们翻不出什么来。”李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何文渊起身去书架上取一份文书,起身时袖口带倒了一叠旧卷宗。纸张散落一地,他弯腰去捡,李桁也起身帮忙。他捡起几页纸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其中一封旧信,信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是一封提亲的帖子。抬头写的是何文渊的名字,落款处写着一个“柳”字,后面跟了一个名字。信中提到“令爱青窈”四个字,措辞客气而恳切,像是一封旧日的提亲书。
何文渊见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拍,接过那封信看了一眼,面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旧东西了,好几年前的事。”
李桁将剩下的几页纸也递过去,没有追问。何文渊接过去将那封信夹进另一卷文书里,重新放回书架。他坐回原位时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措辞,才开口道:“是青窈母家那边的表亲。她舅舅的儿子,姓柳,比青窈大三岁。那时候青窈还在闺中,柳家那边有意结亲,托人来说过一回。”何文渊的语气平平的,“后来没成。两家的亲事便没有再提。”
李桁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里在想着那封信上的字迹——端正清秀,措辞诚恳。他又想起何青窈嫁进国公府之前的日子,她那时不过十五岁,大约也见过那个表哥,大约也想过自己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可后来一场春雨,一纸婚书,她就嫁给了他。
“那柳家如今……”李桁放下茶盏。
“柳家后辈外任了,不在京城。”何文渊道,“青窈出嫁之后,两家便没怎么走动了。”他说完看了看李桁的神色,语气温和,“都是过去的事了。”
李桁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走出修史馆时日光正烈,他在门口站了一步,日光落在肩头微微发烫。他翻身上马时动作比平日慢了一些,心里那封泛黄的信纸还在眼前晃。他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理由在意——那是她嫁给他之前的事,她那时甚至还不认识他。可那封信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嫁给他之前,原本可以有别的路走。她本该嫁给一个寻常的、门当户对的人家,过安稳的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国公府的风浪里,替他扛着那些她不该扛的事。
他握紧缰绳,往府里去了。
傍晚回府时,何青窈正坐在廊下。她面前摆着一碟新切的西瓜,红瓤绿皮,在暮色里泛着清凉的光。他走过去坐下,她递了一块过来,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没有说话。
“今日怎么了?”何青窈问,“去修史馆不顺利?”
“没有。很顺利。”李桁放下瓜皮,“岳父说他已经把该收的旧档收好了。”
何青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低头又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西瓜汁。他看着她低头吃瓜的模样,月光还没有完全升上来,暮色里她微微弯着腰,小腹的弧度在薄薄的夏衫下清晰可见。他心里想着那封泛黄的信,想着那个他不认识的柳家表哥,想着她嫁给自己之前原本可以走的路。
“青窈。”他开口。
“嗯。”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还沾着西瓜汁。
他伸手替她擦掉嘴角那一点汁水,动作很轻。她微微一怔,没有躲开,只是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回手,“瓜很甜。”
何青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低头继续吃瓜,可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看出了些什么。
夜里躺下后,李桁一直没有睡着。他侧躺着,看着黑暗中何青窈的轮廓。她在睡梦中没有翻身的动静,大约是今日走得多,睡得格外沉。他想起那封信上“令爱青窈”四个字,想起何文渊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时那种平静的语气。确实都是过去的事了,可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嫁进国公府之后,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收回视线,将枕下那颗香丸捏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了回去。他闭上眼,感觉到身侧她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起伏,也慢慢平复了。
六月二十六。
李桁一早去卫署之前,先去了一趟库房。他在几摞旧档的夹层中找到了一年前的聘礼文书——国公府迎娶何青窈时留下的底单。红纸已经微微褪色,上面列着聘礼的数目和品名。他站在案前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目光落在某一处——上面没有写她的名字,只写着“何府四姑娘”。他忽然想知道,那张聘礼单子被送到何府时,她是怎么看的。她那时才十五岁,只见过他一面,只听人说过他是永宁国公府的世子,并不了解他。她会想些什么?
他合上文书放回原处,锁好库房的门,走出东厢。
午后他回府时,正撞上何青窈在廊下给团儿梳毛。猫趴在她膝上,被梳得舒服了,眯着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今日回来得早。”
“嗯。”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团儿的耳朵。猫偏了偏头,没有躲,大约是闻惯了他身上的气味。
“李玥今日来过了。”何青窈说,“又揉了几颗香丸,这回比上回圆了许多。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句话,说让你别嫌她揉得丑,她在努力了。”
李桁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侧脸,日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低头继续给猫梳毛,动作缓慢而耐心,像她做大多数事情一样——不急,不乱,一件一件地做。
“青窈。”他开口。
“嗯。”她依旧低着头。
“你嫁进国公府之前,”他顿了顿,“有没有想过……你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何青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意外,像是在想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她没有回避,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没怎么想过。那时候才十五岁,觉得嫁人这件事很远。后来世子来提亲,我就想,大约这是最好的安排。再后来……”她低下头继续梳猫,“就嫁过来了。”
“那你有没有后悔过?”
何青窈手上的梳子停了一下,这次没有抬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今日怎么了?”
“没什么。”李桁说,“就是忽然想问一问。”
何青窈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日光落在她的脸上,他很少看到她的目光这样认真,像是要看穿他这句话下面藏着的东西。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没有后悔过。”
她说完便站起身,将团儿从膝上抱下来放到地上,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猫毛,转身往屋里走去。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若是你想知道别的事,可以直接问我。”
李桁坐在廊下,看着她走进屋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日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了一地碎金。他坐了一会儿,也站起身,跟着她进了屋。
夜里何青窈睡着之后,李桁在黑暗中睁着眼。他侧过头看了她片刻,想起她白日里说“没有后悔过”时那种平静的语气。他伸手将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拢进去,然后闭上眼。他没有再想那封旧信,也没有再想那个柳家表哥。她说不后悔,那他信她。虽只是始于一场春雨,但是婚后这一年,点点滴滴都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