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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门楣深重,天子近臣 六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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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四。卯时。
李桁醒时天还没亮透。他侧躺了片刻,听见窗外的鸟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这一日是否真的到来了。他没有立刻起身,先侧头看了一眼身侧——何青窈还睡着,面朝外侧,呼吸绵长均匀。她的睡相比从前安稳了许多,大约是月份大了之后身子沉了,连翻身都比从前费力气。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她。出门时天色还灰蒙蒙的,晨雾薄薄地浮在院子里,将梧桐叶染成一片朦胧的暗绿。他没有去卫署,而是往东厢那间库房走去。
国公府的旧档库房在东厢最里侧的一间屋子里,平时锁着,钥匙只有国公爷手里有一把。但昨日沈氏说“钥匙在你父亲手里,你若是要用,自己去拿”之后,李桁便明白了——父亲已经把钥匙放在了某处等着他。他走到书房时,看见案角放着一把铜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看过放回原处。”
是父亲的笔迹。
李桁拿起钥匙和纸条,没有多停留,转身往东厢走去。库房不大,四面墙壁从地面到顶棚都嵌着木架,架上按年份分类码放着卷宗和簿册。日光从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落在厚厚的灰尘上,泛起细碎的光尘。他走到靠里的位置,找到了标注着“先帝朝”的那一格,将最上面几卷取下来放在案上。
他翻开的是一份旧档,记录的正是当年的册封旨意——永宁国公府与长公主的联姻,是先帝在位的第七年定下的。旨意中措辞庄重,字迹工整,通篇都是“永固国本”之类的话。他看了片刻,轻轻合上卷宗,放在一旁,又抽出下面一卷。下一卷记录了先帝晚年时京畿兵权的归属调整,那道旨意的批注中,先帝亲笔写了一句“永宁国公府忠贞可托”。他将卷宗合上,放回原处。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日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在案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他想,国公府从祖辈开始就站在皇帝这一边,无论朝中如何更替,这道底线从来没有变过。长公主是皇帝嫡亲的姑母,这份血缘决定了国公府不可能倒向任何一位皇子——倒向任何一个皇子,都意味着背叛自己立身的根基。他拿起钥匙,锁好库房的门,将钥匙放回父亲书房的案角,走出东厢。
辰时,李桁去正院给沈氏请安。沈氏正在用早膳,见他进来也没有多问,只是让丫鬟多添了一副碗筷。李桁在她对面坐下,喝了一碗粥,等沈氏放下筷子才开口:“母亲,东厢的旧档我翻了几卷,先帝朝的册封旨意和兵权调整的文书都在。”
沈氏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嗯,都齐吗?”
“齐。”李桁放下粥碗,“都是原件,没有缺失。”
沈氏点了点头:“那你就放心了?”
“放心了。”
沈氏没有再说什么。李桁坐了片刻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沈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祖母让你今日得空去看看她。”他停下脚步应了一声,便推门出去了。
长公主正在院中浇花。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只小铜壶,正往一丛开得正盛的茉莉上洒水,动作不急不缓。李桁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等她浇完那一排花,放下铜壶,才走进去。
“祖母,您找我?”
长公主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你父亲说你去东厢翻旧档了?”
“翻了几卷。”
“翻到什么了?”
李桁在她旁边坐下:“翻到了先帝朝的册封旨意和兵权调整的文书。”
长公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她拿起那串佛珠捻了两颗,像是在想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先帝在世的时候,永宁国公府就是皇帝的人。如今也是。这个立场不会变,也不能变。”
李桁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几位皇子年岁渐长,各有各的心思。这是常事。”长公主的语气平平的,“只要陛下龙体康健,朝局就乱不了。可有些人等不及了。”
李桁听出了她话里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层意思。陛下身体尚好,但皇子们已经等不及了。三皇子在布棋,七皇子被削权之后还在暗中盘算,五皇子虽然没有明着动作,可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等。
“祖母觉得,三皇子会做到哪一步?”
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她捻了一会儿佛珠才说:“他做到哪一步,取决于陛下还能撑多久。只要陛下一日还在位上,他就不敢真的动手。但他会一直布棋,一直等到那一天。”
李桁沉默了片刻:“那国公府要做的,就是稳住。”
“稳住。”长公主重复了一遍,“你父亲稳得住,你也稳得住。府里不乱,外头就乱不到咱们头上。”
从长公主的院子出来时,日光已经高了。李桁沿着回廊慢慢走回青梧院,路上遇见了正在洒扫的婆子,又遇见了从正院送东西出来的丫鬟,她们见了他都低头行礼,他微微颔首,脚步没有放慢。他在想祖母方才说的话——“只要陛下一日还在位上,他就不敢真的动手。”这句话像是一枚定心丸,可他也清楚,“不敢动手”和“不会动手”是两回事。三皇子在等,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来的机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府里,守好她,让这个机会永远不会落到三皇子手里。
傍晚,李桁在廊下坐着,手里拿了一卷书。何青窈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今日父亲让你去东厢翻旧档了?”
“嗯。”
“翻到了什么?”
“翻到了先帝朝的册封旨意。”李桁放下书,“还有府里兵权调整的文书。都是原件,都在。”
何青窈没有多问。她靠着椅背,把手搭在小腹上,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心里有底了?”
“有底了。”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夏日草木的气息。何青窈闭着眼,感觉到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她弯了一下嘴角:“那就好。”他没有接话,却也没有再拿起那卷书。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暮色从墙头漫过来,将他们的身影慢慢拢进一片柔和的光里。团儿趴在台阶下甩着尾巴,院子里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动。这个夏天,终于走到了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