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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父子夜话,分析朝局 六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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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一。酉时。
晚膳后,李桁没有回青梧院。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暮色将院子里的梧桐叶染成暗沉的颜色,然后转身往国公爷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李桁在门口站了一步,抬手叩了一下门框。里面传来李凛的声音:“进来。”他推门进去时,李凛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旁边搁着半盏冷茶。他见李桁进来,没有说话,只是将舆图往旁边推了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桁坐下。父子二人隔着案几相对而坐,沉默了片刻。李桁先开口:“父亲,三皇子在朝中的布局,儿子已经查到了几条线。兵部度支司、户部新升的吴员外郎、城郊庄子,还有何家的旧档。但祖母今日说了一句话——说三皇子真正要紧的东西没有放在明处。”
李凛端起那半盏冷茶喝了一口,放下:“你祖母在宫中待了那么久,看人比你我准。三皇子这个人,表面不急不躁,可他做事有章法。他布的每一道线都不会白布。”
“那父亲觉得,他真正要紧的东西在哪里?”
李凛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桁,像是想了一会儿。半晌后他转过身来:“你查到的这些,程管事、吴员外郎、城郊庄子——这些都是饵。他放在明处让你查的。他真正想藏的东西,不在这几条线里。”
李桁的目光微微一凝:“那在哪儿?”
“在他没有动的地方。”李凛重新坐下,“你想想,他查了何家的旧档、查了军械损耗、查了兵部度支司,都是围绕京畿卫来的。他想要京畿卫的权,这是明摆着的。可他没有动一个人——你。”
李桁没有接话。他看着李凛,等他说下去。
“他没有在朝堂上直接参你,没有递折子弹劾你,没有让你在御前难堪。”李凛的语气平平的,“他在等你出错。你不犯错,他就没有机会。所以他真正要紧的东西,是那些能让你犯错的东西——不是账目,不是公文,是人。”
“人?”
“你身边的人。”李凛看着他,“你岳父,你妻子,你府里每一个人,甚至你手底下的人。只要有一个出了纰漏,他就能借着那个纰漏把你拖下水。”
李桁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反驳父亲的话,因为他也知道这是对的。这些日子他在查三皇子的线,三皇子也在查他的线。对方不动他,是在等一个更稳的切入点。
“那父亲觉得,他会从谁身上下手?”李桁问。
李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重新拿起舆图,像是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李桁坐了片刻,站起身:“儿子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时,李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岳父那边,我会让人盯着。”
李桁没有回头:“多谢父亲。”
从书房出来时,夜色已经深了。整座府邸沉在暗沉沉的暮色里,远处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只有书房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李桁在廊下站了一步,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青梧院走去。
青梧院的灯还亮着。他推开院门时,看见何青窈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正在等他。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将旁边的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茶还是温的。”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想起方才父亲说的那些话,又想起何青窈坐在廊下等他的模样,他心里有些话想说,却又觉得此刻不是开口的好时机,便只是将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她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慢慢走回屋里,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明日李玥说要来学新香方。你若是在府里,就一起坐坐。”
“好。”
六月二十二。卯时。
李桁醒来时天还没亮透。何青窈还睡着,面朝外侧,手搭在被子外面。他轻轻将她那只手拢进被子里,然后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他今日要去见一个人——吏部郎中周世安。
周世安是他在国子监读书时的同窗,为人谨慎,话不多。当年同期入仕的人大多已经升迁调动,只有他还稳稳地坐在吏部郎中这个位置上。吏部掌着官员考核升迁,周世安手里握着满朝文武大半人的履历和考语。李桁与他平日里不怎么走动,但每逢关键时刻,周世安递来的消息总能派上用场。
二人在城南一间茶楼二楼的包厢里见面。周世安比李桁年长几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袍子。他给李桁倒了杯茶,开门见山:“你来得正好,我正想给你递个信——三皇子昨日派人来吏部调了你岳父何文渊近三年的考语。”
李桁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晃动:“考语怎么说?”
“何文渊的考语一直是一等,没有瑕疵。但三皇子的人提出要调阅他调任修史馆之前的全部卷宗。”周世安放下茶壶,“我推说卷宗需要归档整理,让他们过几日再来。”
李桁点了点头:“多谢。”
“不必客气。”周世安端起自己的茶盏,“不过我有一句话想问你——三皇子最近在查的人不止你岳父一个。兵部那边、户部那边都在动。他到底想做什么?”
李桁沉默了片刻:“他要京畿卫的权。”
周世安听完,想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放下茶盏:“那你小心。吏部这边若有动静,我让人知会你。”
从茶楼出来时日光已经升高了。李桁骑马回府,在路上把周世安方才的话重新理了一遍。三皇子在调何文渊的卷宗,说明他在查更早的东西,想找一处自己还没查到的缝隙。他骑在马上,忽然想起长公主昨日说的那句话——“你再往深了看一看。”他握紧缰绳,加快了马速。
午后李玥果然来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裙,跑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本新的香方集子,献宝似的递到何青窈面前:“大嫂!我又找到一本!祖母书架上翻到的,说是前朝传下来的,好多方子我都没见过。”何青窈接过去翻了翻,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她看得仔细,许久才翻过一页,像是真的被那些方子吸引住了。李玥也不催她,在廊下蹲着逗团儿玩。李桁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何青窈垂下的发丝上,那些细碎的发丝泛着微微的金色,像是一层细密的薄金镀在上面。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重新翻了一页书。
傍晚送走李玥后,何青窈坐在廊下喝着温水。李桁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晚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白日余温未尽的热气,她的鬓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放下水杯:“今日去见周世安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回来的时候袖口沾了茶楼的香灰。”何青窈说,“城南那间茶楼用的茶炭跟府里不一样,烧出来的灰是灰白色的。”
李桁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连这个都留意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三皇子在调你父亲的考语卷宗。”
何青窈端着水杯的手没有晃动:“那会怎么样?”
“考语没有问题。但他想查更早的东西。”李桁说,“大约是想从你父亲早年的旧档里找些什么。”
何青窈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像是在想什么。她抬起头时神色如常:“那你打算怎么办?”
“吏部那边已经压住了。”李桁说,“暂时不会让他翻到。”
何青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放下水杯,将手搭在小腹上,感觉到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她等着那一阵悸动过去,才开口:“你去见周世安,祖母知道吗?”
“不知道。但大约瞒不过她。”
何青窈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问。夜风从墙头吹过来,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靠着椅背,把手搭在小腹上,整个人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夜里李桁躺下后,在黑暗中睁着眼。他想起父亲昨晚说的那些话——“他真正要紧的东西,是那些能让你犯错的东西”,又想起祖母说“再往深了看一看”。三皇子调何文渊的卷宗、查军械损耗、见吴员外郎——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动作。他没有动的地方,才是最要紧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帐幔上落下一片柔和的银白。他闭了一下眼,感觉到身侧何青窈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她大约是睡着了。
六月二十三。
李桁一早去了正院。沈氏正坐在窗边翻账册,见他进来有些意外:“怎么又来了?昨日不是才来过?”
“有事想跟母亲说。”李桁在对面坐下。
沈氏放下账册,等他开口。
“三皇子在查岳父的旧档。”李桁说,“吏部那边周世安压住了,但不会一直压得住。我想着,是不是该把府里的卷宗也理一遍——父亲的书房里,与朝中各部的往来书信、批文底稿,该收的收起来,该销毁的销毁。”
沈氏听完他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衡量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这件事你跟你父亲说过了?”
“说过了。”
“他怎么说?”
“他让我看着办。”
沈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你就看着办。府里的卷宗文书,都在东厢的库房里,钥匙在你父亲手里。你若是要用,自己去拿。”
李桁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沈氏会这样爽快地松口。府中文书一向是国公爷亲自掌管的,连沈氏都不轻易过问。如今沈氏说“钥匙在你父亲手里,你若是要用,自己去拿”,等于是默许了他去翻动那些旧档。
“多谢母亲。”他站起身。
沈氏没有抬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去吧。”
从正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李桁站在廊下,日光落在肩头上。他想起沈氏说“钥匙在你父亲手里”时那种平静的语气——她大约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也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沿着回廊走回青梧院时经过东厢的院子,看了一眼那间库房的门,没有停步。他暂时还不打算进去翻那些旧档,他只想先知道那扇门开得了。
傍晚他回到青梧院时,何青窈正在廊下坐着。团儿趴在她脚边舔爪子,她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他走过去坐下,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今日事情还顺利吗?”
“还顺利。”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孩子今日动了好几次,大约是知道你回来了。”
李桁没有接话。他伸手轻轻搭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过了一小会儿,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顶了一下他的掌心。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放着。晚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荷花和草木的气息。何青窈靠着椅背,在暮色里合上了眼。团儿趴在她脚边,也合上了眼。李桁的手还搭在她的肚子上,也慢慢闭上了眼。
他在想,不管三皇子在暗处布了多少棋,只要他先一步理清府中那些旧档,把能被人做文章的东西都收好,对方就无从下手。这条线,他会亲手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