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遇雨，共良人》白门巳

76、家人在处，即是心安 六月二

　　六月二十一。辰时。
　　李桁今日没有去卫署。早朝散后，往长公主的院子走去。长公主住在府邸东侧的一座独立院落里，院门常年半掩，门外种着几丛修竹。他走到门口时，守门的嬷嬷见了是他，没有通报便侧身让开了路。
　　院中很安静。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廊下的竹帘半卷着，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廊柱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长公主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她见李桁进来，放下佛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李桁在她旁边坐下。长公主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开口。他坐了片刻才道：“祖母近几日身子可好？”
　　“老样子。”长公主端起茶盏，“不疼不痒的，就是天热了些，胃口不大好。”
　　“那让后厨做些清淡的，别用油腻的。”
　　长公主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今日来，不只是来问我的胃口吧？”
　　李桁没有否认。他知道长公主向来一眼能看到底，便没有再绕弯子：“三皇子在查岳父的旧档，孙承志那边说他在兵部度支司找过书吏。昨儿个陈安查到吴员外郎跟三皇子府的人吃过两次饭。祖母在宫中待了大半辈子，朝中的事比我看得远。”
　　长公主没有说话。她捻了一会儿佛珠，才开口：“三皇子这个人，不急，不燥，不轻易露底。他和你父亲年轻时有些像。”她顿了顿，“但他比你父亲多一样东西。”
　　李桁等着她说。
　　“他输得起。”长公主的语气平淡，“他手里没有实职，也没有兵权，所以他做什么都不怕。你父亲不一样，永宁国公府在京畿立了这些年，底下多少人靠这府里吃饭。你父亲每一步都得想清楚了再走。”
　　李桁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他沉默了片刻：“那祖母觉得，他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才开口：“你查了程管事、查了庄子、查了吴员外郎，查的都是他放在明处的东西。可他没有把真正要紧的东西放在明处。”长公主看着他，“你再往深了看一看。”
　　李桁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多谢祖母提点。”
　　长公主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了那串佛珠。李桁起身告辞时，她在身后说了一句：“汤送去了？”
　　李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送去了。”
　　长公主像是没听到，只是继续捻着手里的佛珠。李桁推开门走出去，在廊下站了一步，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再停留，往外走去。
　　从长公主的院子出来，李桁没有回青梧院，转而往正院走去。走到正院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沈氏说话的声音，像是在交代嬷嬷什么事。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嬷嬷出来了才走进去。沈氏正靠在软榻上看账册，见他进来微微一愣：“今日怎么过来了？”
　　“给母亲请安。”李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氏看了他一眼，放下账册：“你祖母那边去过了？”
　　“去过了。”
　　沈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青窈那边，你多上心些。她月份大了，府里的事能放就放。”
　　“儿子知道。”
　　沈氏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父亲昨日让人送汤过去了？”
　　“送去了。”
　　“他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是记挂着的。”沈氏的语气平平的，“只是不会说罢了。”
　　李桁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暖融融的一片。沈氏看了他一会儿：“你今日不用去卫署？”
　　“休沐。”
　　“那就在府里待着，别到处跑了。”沈氏重新拿起账册，“青窈那边你要是没事，就回去陪陪她。”
　　李桁站起身：“那儿子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时，沈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桁儿。”
　　他停下脚步。
　　“你祖母说得对。你父亲不开口，但心里有数。”沈氏没有抬头，“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旁的不用多想。”
　　李桁在门口站了片刻：“儿子知道了。”他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日光正盛。他沿着回廊慢慢走回青梧院，竹帘在他身后落下，隔开了里间的热气。他走到半路时放慢了步子——他想起祖母说“再往深了看一看”时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沈氏说“你父亲不开口但心里有数”时低头翻账册的样子。他知道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件事：这府里不只是他一个人在撑。
　　他推开青梧院的院门时，何青窈正坐在廊下。她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今日去祖母那边了？”
　　“去了。”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还去了母亲那里。”
　　何青窈没有追问，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那她们都说了什么？”
　　“说让我多陪陪你。”他说。
　　他低下头，日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影。何青窈侧着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搁在膝上的手背：“那你就好好陪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日光在院子里慢慢地移过去，团儿趴在台阶上甩着尾巴。夏日的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荷花和青草的气息。他坐着，觉得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在那一刻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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