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遇雨，共良人》白门巳

75、府门深重，朝堂如渊 六月二

　　六月二十。卯时。
　　李桁到卫署之前，先去了国公爷的书房。
　　李凛起得早，每日卯时已在案前坐着了。李桁推门进去时，他正低头看一封密函，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来了？”李桁应了一声，在案前站定。李凛放下密函，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想跟父亲说几句话。”李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三皇子那边的事，赵怀安昨日递了消息，说他在查岳父的旧档。”
　　李凛端起茶盏的手没有停：“你岳父那边我已经让人盯住了。修史馆翻不出什么大浪来，他查不出东西自然就会收手。”他放下茶盏，看着李桁，“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件事吧？”
　　李桁没有否认：“还有一事。孙承志昨日告诉我，三皇子的人私下找过兵部度支司的书吏。虽然没成，但说明他在往兵部内部伸手。兵部那边，父亲有没有能用的人？”
　　李凛沉默了片刻：“兵部左侍郎孙承志当年是我的旧部，他坐得住。但度支司那边，我确实没有安插人手。”他看了李桁一眼，“你若是觉得有必要，可以从你那边调一个人过去。”
　　李桁点了点头：“回头我让陈安去安排。”
　　李凛没有再多说。他重新拿起那份密函翻了翻，又放下：“七皇子的事之后，朝中盯着国公府的眼睛比从前多了。三皇子是明面上的，暗处还有没有别人在看，暂时还不知道。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李桁站起身，“那儿子先走了。”
　　“等一下。”李凛叫住他。
　　李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李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密函上，语气平平的：“青窈那边，你多留意些。她月份大了，府里的事该放就放，别让她操心太多。”
　　“儿子知道。”
　　李桁走出书房时，日光已经升高了。他在廊下站了一步，没有回头。他想起李凛方才说“暗处还有没有别人在看”那句话，在想父亲手里大约还有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但父亲既然没有说，就说明时机还未到。他收回目光，走出了院子。
　　卫署的值房里，陈安已经将今日的公文分类摆好了。李桁坐下翻了翻，有两份是兵部转来的函件，一份是户部关于军饷拨付的知会。他拿起那份户部的知会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军饷拨付的日期比往常推迟了五日。他放下公文，对陈安道：“户部那边，最近有什么变动？”
　　“户部主事刘崇被撤职之后，那边新升了一位员外郎，姓吴，是赵怀安的同乡。”陈安道，“不过此人跟三皇子府的人吃过两次饭。”
　　李桁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新升的员外郎跟三皇子府的人吃过饭，说明户部那边三皇子已经有人在动了。虽然职位不高，但管着军饷拨付的日程，一日之差就能做很多文章。他能想到的，三皇子大约已经替他算好了。
　　“查一下这个吴员外郎的底细。”李桁说，“他跟三皇子府的什么人吃过饭、吃了几次、谈了什么，都要查清楚。”
　　“是。”
　　午后，李桁去了礼部一趟。赵怀安正在值房里批阅文书，见李桁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知道你要来。”他倒了杯茶推到李桁面前，“吴员外郎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人是我同乡，但不是我的人。”赵怀安的语气淡淡的，“他确实跟三皇子府的人吃过两次饭，第一次是在醉仙楼，第二次是在城南一间私宴。第二次去的时候，三皇子府那位程管事也在场。”
　　李桁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程管事也去了？”
　　“去了。不过没有同桌，只是在隔壁包厢里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赵怀安看着他，“吴员外郎这个人，胆子不大，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但他既然去了第二次，就说明他还没有完全拒绝。”
　　李桁放下茶盏：“我知道了。暂时先不动他。”
　　赵怀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从礼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李桁骑着马往府里走，晚风吹过来，暑气散了大半，街边的柳树被斜阳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今日的消息——兵部度支司有人被私下找过，户部新升的员外郎跟三皇子府吃过饭，修史馆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三皇子在同时布多道线，他也在同时接多道线。国公府在朝中的根基深，人脉广，可越是如此，越不能大意。父亲方才在书房里说的话还在他耳边——“你若是觉得有必要，可以从你那边调一个人过去。”父亲没有替他做决定，把路铺好了，走不走由他自己选。
　　傍晚回府时，何青窈正坐在廊下。她今日穿了一件宽松的月白衣裳，手里没有拿针线也没有拿书，只是靠着椅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团儿趴在她脚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了回去。他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出声，怕吵醒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回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你没睡着？”
　　“闭着眼睛歇一会儿。”她没有睁眼，“今日累不累？”
　　“还好。”
　　何青窈没有再问。她一直靠着椅背，暮色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的轮廓拢进一层橘红色的暖光里。她忽然开口：“父亲今日让人送了一碗汤过来。”
　　李桁微微一怔：“父亲？”
　　“嗯。”何青窈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说是让后厨炖的，加了黄芪和党参，给孕妇补气血的。晚翠说这是国公爷第一次特意让人给谁送汤。”
　　李桁沉默了片刻。他想起父亲方才在书房里说“青窈那边你多留意些”——他以为那只是随口一句叮嘱，没想到父亲转身便让人送了汤过来。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何青窈微微弯起的嘴角，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重，却让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夜里李桁躺下后，一直没有睡着。他在想父亲送汤的事，在想父亲那句“暗处还有没有别人在看”，在想赵怀安说的“吴员外郎胆子不大”。他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觉得三皇子的棋路还没有完全露出来，但国公府在朝中的根基，也在一点点清晰地浮出水面。
　　身侧的何青窈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他侧过头看了她片刻，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他想起父亲说“她月份大了”，想起岳父说“青窈那边你多照看些”，想起她白日里说“父亲让人送了一碗汤过来”时那个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收回视线，将枕下那颗香丸捏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合上眼。窗外的月光照在帐幔上，一片安静的银白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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