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遇雨，共良人》白门巳

74、朝局如棋，各有立场 六月十

　　六月十八。早朝。
　　李桁到得比平日早。宫门刚开，天色还是灰青的，晨雾未散，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在廊下站了片刻，便看见礼部侍郎赵怀安从另一侧走来。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没有寒暄，只微微颔首，便各自往大殿方向走去。
　　赵怀安是他在朝中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三年前赵怀安被卷入一桩科场案的牵连，是李桁暗中替他递了证词洗清了干系。从那之后，两人便有了默契，平日里不常走动，却会在关键时刻互通消息。今日散朝后，赵怀安落在后面，借着整理笏板的工夫低声说了一句：“三皇子那边，近来在查你岳父的旧档。”话很短，说完便走了。
　　李桁的脚步没有停，面色也没有变。何文渊已经在修史馆了，那是个清闲的差事，手里几乎没有什么实权。三皇子翻他的旧档，大约是想从他经手过的文书中找出些什么来——也许是某道奏疏的留底，也许是一份不完整的批示。若是能找到某种似是而非的关联，便足以在朝中再添一道难题。
　　李桁走出宫门时，遇到了兵部左侍郎孙承志。孙承志是李凛的旧部，在兵部多年，为人谨慎，不显山不露水。他见了李桁，停下脚步拱了拱手：“世子。”
　　李桁回礼：“孙大人。”
　　孙承志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军械损耗的折子，兵部那边已经批了复核的文书。不过底下的人说，三皇子的人私下找过负责复核的书吏。”
　　“找的是谁？”
　　“姓许，在兵部度支司做了七八年了。”孙承志道，“人倒是老实，没敢答应什么，但这事既然传出来了，就说明三皇子那边确实在动。”
　　李桁点了点头：“多谢孙大人提点。”
　　“世子客气。”孙承志拱了拱手，便各自散了。
　　回卫署的路上，李桁骑在马上，将今日朝上收到的几件事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张敬已经被七皇子拿下了，赵怀安还能稳住礼部的位置，孙承志在兵部守着，何文渊在修史馆也还安全。他对各方的分寸都已心里有数，便翻身上马，往卫署去了。
　　傍晚回府时，何青窈正坐在廊下。她今日没有裁衣裳，手里拿着几张纸，像是信笺。见他走进来，她放下纸：“今日有人送了一封信来，是六妹妹的姨娘写的。”何青窈将信递给他，“说是已经到了新庄子上，一切安好，让六妹妹不必挂念。”
　　李桁接过信扫了一眼，字迹虽不算工整，却一笔一画都写得认真。他看完折好递还给她：“她姨娘能写信来，说明那边确实安稳了。”
　　“是啊。”何青窈将信收好，“六妹妹今日来的时候，笑得比前几日多了。”
　　李桁在她旁边坐下，晚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草木和荷花的气息。他靠着椅背，在暮色中合上眼，想着明日还要处理的事，想了一会儿，又放开了。
　　六月十九。
　　李桁一早去了修史馆。他没有告诉何青窈他要去哪里，只是出门时说了一句“今日有事，午时回来”。修史馆在宫城东侧，地方不大，几间屋子堆满了书册和卷宗，常年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迹的气息。何文渊正在馆中，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看一本旧档，见李桁进来，微微一愣：“世子怎么来了？”
　　“岳父。”李桁在他对面坐下，“我来看看您。”
　　何文渊放下手里的书，像是想从李桁的神色里看出些什么，可李桁的面色如常，语气也平：“三皇子的人在查修史馆的旧档，大约是冲着您来的。您若是看到有生面孔来借阅文书，不必阻拦，也不必追问，让人传个话到卫署就好。”
　　何文渊听了这话，并没有慌张，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似的，只放下书：“我知道了。你放心，修史馆的规矩严，能调走的档都有底册，他们翻不出什么来。”
　　李桁点了点头：“那便好。”
　　他没有多留，起身告辞时，何文渊忽然叫住他：“桁儿。”他很少这样唤李桁的名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青窈那边……你多照看些。她月份大了，操心太多不好。”
　　“我知道。”李桁应道。
　　从修史馆出来时，日光已经升高了。他站在门口停了一步，然后翻身上马，往卫署的方向去了。
　　傍晚回府时，李玥正在青梧院的廊下坐着，面前摊着一碟香料碎末，手里捏着一颗半成型的香丸，正皱着眉头端详。见李桁走进来，连忙把手藏到背后：“大哥！你回来了！”李桁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藏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便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大嫂呢？”
　　“大嫂在屋里歇着呢。她说今日孩子动得厉害，腰有些酸。”李玥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给她揉了一会儿腰，她说好多了。”
　　李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会揉？”
　　“我看了晚翠揉了好几回，学了个大概。”李玥晃了晃脑袋，“虽然手法不怎么样，不过大嫂说心意到了就行。”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坦率，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李桁没有接话，转身走进屋里。
　　何青窈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回来了？玥姐儿说你今日去修史馆了。”
　　“嗯。”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去看了看岳父。”
　　何青窈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他坐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按在她后腰处，力道不轻不重，位置刚好。何青窈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玥姐儿教你的？”
　　“自己学的。”
　　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戳穿他——她见过他替她按腰，已经不止一两次了。她只是重新闭上眼，感觉到他的手在她后腰处慢慢按着，力道稳稳的，不重，却让那一整日积在腰间的酸胀慢慢散了。
　　“今日岳父说，让你少操心。”他忽然开口。
　　“他还说什么了？”
　　“说让你好好养着。”他的语气平平的，“别的没说。”
　　何青窈没有再说话。她闭着眼，感觉到他的手还在她后腰处按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李桁。”
　　“嗯。”
　　“你今日去修史馆，不只是为了看我父亲吧？”
　　他手上动作没有停：“也为了看看三皇子的人有没有动到那边。”
　　“所以你还是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他说，“是有些事提前看一眼比事后看要好。”
　　何青窈没有再问。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处，温热而稳定，像是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板，她慢慢闭上眼：“那你看过了，放心了？”
　　“放心了。”
　　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话。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拢进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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