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遇雨，共良人》白门巳

71、夜凉如水，心暖如灯 六月初

　　六月初八。
　　夜里下了一场雨，不大，却绵长。何青窈睡得浅，听见雨声落在梧桐叶上细细碎碎的声响，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雨也停了，窗纸外的天被洗得格外清透，泛着那种雨后特有的淡蓝色。她侧躺着，发现身侧没人了，但被子掖得齐整，被角塞得严严实实。她伸手摸了摸那一侧，褥面已经凉了，他走了一会儿了。床头小几上照例放着一碟蜜饯，旁边多了一枝沾着水珠的荷花，像是刚从园子里剪的，插在一只小陶瓶里。
　　她看着那枝荷花，心里觉得他大约是天亮前起来时看见雨停了，路过园子顺手折的。她伸手拨了一下花瓣，水珠落在指尖上凉丝丝的。
　　晚翠端水进来时笑着说：“世子走的时候交代了，说今日若是天晴，让您午后在院子里多坐一会儿，晒晒太阳。”
　　“他什么时候走的？”
　　“卯时就起了。”晚翠将帕子浸了热水递过来，“走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了那盆茉莉好几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何青窈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晚翠伺候她洗漱完，她换了件宽松的月白夏衫在桌旁坐下。日光从门口照进来，暖融融的，昨夜的雨让空气里带着草木被洗过的清润气息，连呼吸都觉得顺畅了几分。她慢慢喝完了一碗粥，又吃了几块蜜饯，腹中的孩子大约是吃饱了，安安静静地没动。
　　午后李玥又来了。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薄衫，手里拿着一卷画，是长公主院里新得的《百荷图》，非要拿来给何青窈看。何青窈接过画轴展开，画上的荷花姿态各异，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盛极将谢，笔触清雅疏淡，一看便是名家手笔。
　　“好看。”何青窈将画轴慢慢卷起来，“长公主的藏品果然不同凡响。”
　　“祖母说这幅画是前朝一位画师画的，画了一整个夏天才完成。”李玥趴在桌边，“祖母还说，等大嫂的孩子出生了，就送一幅画给大嫂当贺礼。”
　　何青窈怔了一下：“长公主说的？”
　　“嗯！”李玥眨眨眼，“祖母说大嫂有福气，这孩子也一定是个有福气的。”何青窈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能被长公主亲自说一句“有福气”的孩子，大约是真的有些运道的。
　　傍晚李桁回来时，何青窈正在厨房里看着晚翠炖汤。她扶着门框站着，看晚翠把切好的藕块放进锅里，又看着汤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花，香气在暮色里慢慢散开。李桁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进去：“怎么不在廊下坐着？”
　　“想看看汤炖得怎么样了。”何青窈转过身，“今日怎么比昨日回来得晚？”
　　“散朝后被人拦住了。”李桁的语气平平的，顺手接过晚翠手里的汤勺，替她撇去浮沫。何青窈的目光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落了一下，又移开。他没有多解释，她也没有追问，只接过他放下的汤勺，自己又搅了两下。她将汤勺递回晚翠手里，然后走出厨房。李桁跟在她身后走出来。
　　二人在廊下坐下。晚风带着汤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混着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远处荷花淡淡的甜香。团儿趴在台阶上舔爪子，尾巴尖轻轻晃动。
　　“被人拦住了？”何青窈开口，“谁？”
　　“三皇子府的人。”李桁靠回椅背，“在宫门口等我，说想请我过府一叙。”
　　“你怎么回的？”
　　“我说近日公务繁忙，改日再登门。”
　　何青窈想了一下：“他不死心。”
　　“他知道我不会去。”李桁说，“他只是想让我知道他在等着。”何青窈没有接话，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三皇子不是在拉拢李桁，他是在施压。他要让李桁知道，他没有放弃京畿卫这件事。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明着来，所以用这种方式慢慢渗透。
　　“那你就一直不去见他吗？”何青窈问。
　　“不去。”李桁说，“他急，我不急。”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汤锅里飘出来的香气。何青窈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沉下来的暮色，檐下的灯笼还没点亮。她忽然觉得，有李桁在旁边说着“我不急”的时候，她心里也是不急的。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转过头来，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晚翠端了两碗汤出来，一人一碗，两个人坐在廊下慢慢地喝着，热汤把胃暖得妥帖，她放下空碗时孩子动了一下，像是也被喂得舒服了。
　　六月十一。
　　何青窈一早起来时觉得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她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三圈，又坐在廊下晒了一会儿太阳。日光暖而不烈，像是连天气都在体贴她月份渐大的身子。她想着，也许该去看看李婉的嫁衣。晚翠说绣好了，她还没亲眼见过。她扶着晚翠的手站起来，沿着回廊往李婉的院子走去。日光从回廊外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她踩在那些条纹之间，步子不急不缓。
　　李婉正在屋里坐着，面前的案上铺着那件嫁衣。大红织锦料子，在日光里微微泛着暗沉的光泽，衣摆和袖口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均匀，确实是一件用了心的绣品。何青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李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她，连忙站起身：“嫂嫂来了。”
　　“我听说嫁衣绣好了，过来看看。”何青窈走进屋，在案前站定，伸手轻轻抚过衣摆上的绣纹。指尖触到略微凸起的丝线纹路，她顺着绣纹慢慢划过，收回手时抬头看了李婉一眼：“绣得真好。你费了不少心思吧？”
　　“是绣娘绣的。”李婉低下头，“我就帮着锁了个边。”何青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在李婉屋里坐了一会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周家那边的宅子怎么样，嫁妆准备得如何，八月十六那天穿什么鞋配嫁衣。李婉应答得比从前从容了许多，声音虽然还是轻，但不再是那种被逼到墙角才挤出来的轻了。何青窈听着她说话，心里觉得，这个夏天确实正在过去，而过去的不只是时节。
　　傍晚李桁回来时，何青窈把去看嫁衣的事说了一遍。他正坐在廊下喝茶，听完放下茶碗：“她看起来怎么样？”
　　“比从前平静多了。”何青窈在他旁边坐下，“大约是知道自己要走了，反而踏实了。”李桁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上，过了片刻才说了一句：“那就好。”
　　夜里何青窈躺下后，感觉到孩子又在动了。这几日胎动越来越频繁，力道也比从前大了不少，偶尔踢得她会轻轻“嘶”一声。她把手搭在小腹上，过了一会儿听见身侧李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又动了？”
　　“嗯。”她应了一声，“劲儿比前几日大了。”
　　沉默了片刻，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手探过来覆在她腹侧。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肚皮，过了一小会儿，孩子像是在回应他，又轻轻顶了一下，正好顶在他手心。何青窈听见他在黑暗中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一个小小的、不自觉的回应。她闭着眼，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腹侧慢慢移动，像是沿着孩子的轮廓轻轻描了一圈，动作很轻，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好好长大。他的手没有急着收回去，就在那里停着，过了一会儿，他又抚了一下，才慢慢收回来。
　　“它以后大约是个活泼的性子。”何青窈轻声说。
　　“嗯。”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的，“像你。”
　　何青窈微微一怔，像是没预料到这个回答。她侧过头想看清他的表情，可帐中太暗了，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只是重新平躺回去，感觉到他收回去的手又搭回来，这一次没有覆在她腹上，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指节微凉，掌心却是温热的。她蜷起手指，回握住了他的，力道不重，却让两个人之间那一片黑暗都变得不那么空了。他们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谁也没有再说话，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夜风，过了好一会儿才各自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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