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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长夏悠悠,新荷初开 六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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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
何青窈是被热醒的。窗纸外天色已经亮透了,蝉鸣从院墙上头倾泻下来,像是蓄了一夜的力气全都攒在这一刻往外倒。她翻了个身,觉得后背有些发潮,薄薄的寝衣贴在皮肤上,黏得不太舒服。腹中的孩子大约是嫌热,也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动,踢了她好几下,力道不大,却让她更睡不着了。她侧躺着,手搭在小腹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那个不安分的小家伙,等了一会儿那动静才慢慢平息下去。
身侧李桁已经醒了。他比平日多躺了一会儿,也没有起身,侧躺着看着她。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微蹙的眉间,他不确定她是醒了还是没醒,只是看见她伸手抚了抚小腹,便低声问了一句:“又动了?”
何青窈睁开眼,侧过头看他。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他的眉眼还带着刚醒时微沉的睡意,墨发散落了一缕在枕上,和平日里端肃的模样判若两人。她“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晨起独有的微微沙哑:“大概嫌热。”
他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寝衣,她圆润的弧度被晨光勾勒得很清晰。片刻后,他伸手探过来,掌心贴在她腹侧,等了一会儿,孩子却没有动。
“他睡了。”何青窈弯了弯嘴角。
李桁没有收回手,就那么贴着。他的掌心比她的体温略高一些,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持续的温度,像是一小块暖炉贴在她的肚皮上。她想起昨夜他替她按腰时的那种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她需要的程度。他很少说那些好听的话,却总在这些细微的地方让她觉得踏实。
“今日还去卫署吗?”她问。
“去。”他收回手坐起身,“午时回来。”
“那我等你用午膳。”她看着他的背影。他已经披了外衫,背对着她系腰带,动作利落,肩背的线条在晨光里被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忽然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今日风大,别在廊下坐太久。”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何青窈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晨风确实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不同于盛夏的湿润和微凉。晚翠端水进来时笑着说:“世子走的时候交代了,说今日让后厨给您炖一碗燕窝羹,加冰糖和红枣。”何青窈正对着铜镜梳头,指尖在发尾停了一瞬,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早膳后她在院子里慢慢走着,团儿也醒了,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跟在她脚边,走两步停一下,像是等着她跟上。她沿着廊下走了两圈,觉得腹中的孩子也像是跟着她的节奏轻轻晃动着,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觉得安心。走完两圈她在廊下坐下,晚翠端来那碗燕窝羹。她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炖得软糯清甜,燕窝的胶质在舌尖化开,带着冰糖和红枣的温润香气。她一口气喝了小半碗,觉得整个人才真正从早晨的疲惫里缓过来。
午时刚过,李玥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把新摘的荷花,粉白相间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叶片也还滴着水,像是刚从正院的缸里剪下来的。她兴冲冲地跑进来,将那几枝荷花插进桌上那只青瓷瓶里,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这样屋里就凉快了。”何青窈看着那几枝荷花在瓶里慢慢舒展开来,花瓣层层叠叠的,在午后的光里半透明一般。李玥也不急着走,在廊下坐了一会儿,见团儿趴在台阶上舔爪子,便伸手去挠它的下巴。猫被她挠得舒服了,眯起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大嫂,五姐姐的嫁衣绣好了。”李玥忽然开口,“昨儿个我去看了一眼,可好看了。大红织锦的,上面绣了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很。”
“那挺好的。”何青窈放下茶盏,“你五姐姐心里应该也高兴吧?”
李玥偏着头想了一下:“好像有一点。不过她没笑,只是低着头摸了摸那件嫁衣。”她顿了顿,“不过我觉得她心里是高兴的。”何青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院子里被日光照得发亮的梧桐叶。她没有告诉李玥自己看见过李婉坐在月下攥着包袱的模样,那些事过去了,就不必再提了。
傍晚李桁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一些。何青窈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那几枝荷花插在青瓷瓶里,花瓣在暮色里收拢了一些,像是不太习惯入夜后的凉意。他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扇子替她摇了两下:“今日热不热?”
“还好。”何青窈靠着椅背,“玥姐儿今日送了几枝荷花过来,说是从正院的缸里剪的。”
“她倒是惦记着你。”李桁将扇子放在膝上。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清香。何青窈闻着那香气,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但也留下了不少好的东西。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他的轮廓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得柔和。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荷花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李桁。”她忽然轻声唤了一句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很少直接唤他的名字,平日里都是“夫君”,偶尔在亲近时唤一次,他的目光便微微一凝。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就是想叫一声。”
他没有追问。夜风静静地吹着,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团儿趴在台阶上,那几枝荷花在瓶里收拢了花瓣,像是一整天的热闹终于在这个暮色里安静下来了。
夜里何青窈躺下后,侧耳听着窗外的虫鸣。她翻了个身,面朝李桁的方向。他没有睡着,像是感应到她翻身的动静,将手伸过来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温热的触感。孩子大约是睡熟了,没有动,可他的手就那么搭在那里,不重,却让她觉得踏实。
“三皇子那边……”她开口,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暂时不会有动静。”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的,“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先出招。”他说,“我不动,他就不会动。”
何青窈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一直不动吗?”
“不。”他说,“等他先露破绽。”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腹侧轻轻抚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孩子,又像是在安抚她。她闭着眼,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虫鸣在夜色里响了一会儿便歇了。她也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