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遇雨，共良人》白门巳

72、夏深荷满，香趣横生 六月十

　　六月十五。
　　何青窈是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团儿正蹲在枕头边，用脑袋拱她的脸颊，嘴里叼着一片梧桐叶，像是在邀功。她伸手把叶子从猫嘴里解救出来，叶子已经被咬得全是牙印，边缘湿漉漉的。
　　“你是不是又把廊下的花盆扒翻了？”她坐起身，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团儿无辜地眨了眨眼，跳下床跑了。
　　晚翠端水进来时笑着说：“世子妃，团儿今早把茉莉花盆里的土扒了一地，奴婢刚扫干净。”
　　“它这是在记恨我昨日没给它鱼吃。”何青窈接过帕子擦了脸，嘴角却带着笑。
　　早膳后，何青窈正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消食，李玥就一阵风似的跑进来了。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夏衫，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嘴里嚷嚷着：“大嫂大嫂！祖母院里的新厨娘做了荷花酥，我给你带了一盒！”
　　何青窈在廊下坐下，接过李玥递来的食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块荷花酥，炸成花瓣形状，色泽金黄，确实好看。她拈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薄脆，豆沙馅清甜不腻，确实比府里往常做的精细许多。
　　“好吃吗？”李玥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好吃。”何青窈又咬了一口，“你吃过了？”
　　“我吃了两块才给你带的！”李玥理直气壮地回答，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大嫂，祖母院里那个厨娘不光会做点心，还会酿花酒！我偷偷看见她在厨房里用桂花酿酒，罐子上写着‘八月才能开’，可我已经惦记上了。”
　　何青窈看着李玥那副馋相，忍不住笑了出来，腹中的孩子像是也感受到了她的愉悦，轻轻动了一下。她吃完荷花酥，慢悠悠地擦干净手指，觉得李玥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要是能静下心来做点细致的事，那才有趣。
　　“三妹妹。”她忽然开口，“你整日跑来跑去，有没有想过学点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李玥歪着头想了想，“学什么？”
　　“制香。”何青窈站起身，走到暖阁里，从架子上取出一只小陶罐和几样干花，“我教你做驱蚊的香丸。你学会了，夏天就不用点那些熏得人头疼的艾草了。”
　　李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我自己能做？”
　　“我教你。”何青窈将陶罐和干花在廊下的矮几上摆开，“不过你可得听我的，不能乱动。”
　　李玥使劲点了点头。
　　何青窈将晒干的薄荷、艾叶和几粒白芷放在碟子里，又取出一只小石臼：“先把这些碾碎。”
　　李玥撸起袖子，接过石臼就开始捣。她力气大，捣得咚咚响，碎末溅得满桌子都是。何青窈看着她那副架势，无奈地摇了摇头：“轻一些，香料又不是仇人。”
　　“哦。”李玥放轻了力道，可捣了两下又忍不住用力起来，“大嫂，我觉得我天生就是制香的料，你看我多认真！”这话说完，她手下一个没稳住，石臼里的薄荷叶连着白芷飞出去一小片，正好落在团儿的鼻尖上。猫被吓了一跳，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后退两步，一脸控诉地瞪着李玥。
　　李玥愣了一瞬，随即“噗”地笑出声来：“大嫂你看，团儿在瞪我！”
　　何青窈看着团儿那副模样，也忍不住笑了。她拈起桌上散落的薄荷叶碎末，凑到李玥面前：“你闻闻这个。”
　　李玥凑过去嗅了嗅，眼睛又亮了：“好凉！像是风从鼻子里钻进去了。”
　　“薄荷就是这样。”何青窈将碾好的碎末倒进小碗里，加入一点点蜂蜜，教她揉成小丸，“夏天做几颗放在床边，晚上蚊虫就不来了。”
　　李玥学得很认真，可她的手指笨，香丸揉出来不是歪的就是裂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四不像”，有些丧气：“怎么大嫂揉的就圆圆的，我揉的就……就长这样？”她把那颗歪歪扭扭的香丸捧在手心，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
　　何青窈看着她手里的“作品”，那模样确实不太像样，可她觉得这比她自己揉出一百颗完美的香丸都有意思：“你揉的那颗虽然不好看，可香未必差。”她拈起李玥揉的那颗凑到鼻尖闻了闻，“薄荷放得多了些，不过夏天正好。”
　　李玥将信将疑地接回来闻了闻，然后又看了好一会儿自己那颗歪歪扭扭的香丸：“那我把它带回去放在床边，要是蚊子真不来了，就说明我手艺好；要是蚊子还来，那一定是大嫂教得不对。”不等何青窈反驳，她就赶紧把那颗香丸揣进袖子里，像是怕被抢回去似的，又歪头想了想，“那我明日再来学别的！”
　　她又风风火火地跑走了，裙摆在回廊拐角一闪就不见了。何青窈坐在廊下，看着矮几上那些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香料碎末，摇头笑了一下，慢慢把工具收好。
　　傍晚李桁回来时，一眼就看见廊下放着的那几颗歪歪扭扭的香丸。他拈起一颗看了看：“这是谁揉的？”
　　“玥姐儿。”何青窈从他手里接过香丸放回碟子里，“她说要学制香，揉了一下午，揉了这几颗出来。你若是想要，送你一颗。”
　　李桁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些形态各异的香丸，又看了看她微微弯起的嘴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在坐下的时候顺手将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夜里何青窈躺在床上时，还在想着白日里的事。她翻了个身，忽然听见身侧李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她揉的香丸，还能用吗？”
　　“能用。”何青窈弯了弯嘴角，“虽然形状不太体面，但香是好的。薄荷放多了些，可夏天用正好。”
　　李桁没有再说话。过了片刻，何青窈感觉到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掌心里握着一颗小小的、圆润光滑的香丸——不是李玥揉的那些，是她自己揉的，放在碟子最边上那颗，已经被他捏在手里了。她微微一怔：“你拿这个做什么？”
　　“放着。”他说完，把手收了回去，香丸大约是被他放在了枕边。
　　何青窈没有再问，重新躺平，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帐幔上。她在黑暗中弯起嘴角，觉得这个夏天虽然漫长，但因为有了这些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刻，也变得值得记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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