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暑期愈浓,旧迹出现 六月初 ...
-
六月初四。
晨光刚漫过院墙时,何青窈已经醒了。她侧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鸟鸣混着远处隐约的蝉声,像是夏日的声音一点一点醒过来。腹中的孩子也醒了,轻轻动了一下,她把手搭在那一处,等着那阵轻微的悸动过去,才慢慢坐起身来。
晚翠端水进来时,见她坐姿有些吃力,快步上前扶了一把:“世子妃,腰还酸吗?”
“比昨日好些了。”何青窈撑着床沿站起来,“大夫说多走动走动会好一些。”
“那奴婢待会儿陪您在院子里走几圈。”晚翠一边说一边把帕子浸了热水递过来。
早膳时李玥跑了过来,端着半碗新做的荷叶粥,说是祖母院里今早熬的。何青窈接过去尝了一口,米粒熬得软烂,荷叶的清香渗进粥里。“好吃。”她点了点头,李玥便得意地笑了一下,也不急着走,在对面坐下问东问西,又问起李婉嫁妆的事,又问起何青窈肚子里的孩子取名没有。何青窈一一答了,李玥听完,眨着眼想了想:“若是男孩,祖母说可能随世子那一辈的排行;若是女孩,大约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大嫂生什么都好。”说完她就端起空碗跑走了,浅粉色的裙摆在日光里一闪,像一只蝴蝶。
送走李玥后,何青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日光已经升得高了,照在身上有微微的暖意。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睁眼看见陈安快步走了进来。
“世子妃,世子让我来传话:何家二老爷那件事,查到了底细。”
何青窈坐直了身子:“怎么说?”
“确实有那道奏疏。”陈安压低声音,“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二老爷三年前替一位外任的官员递过一道奏疏,内容只是请朝廷修缮地方学宫。那官员后来调回京城,升了一级,走的是七皇子的路子。可那道奏疏本身并不违规,修缮学宫也算不得私情。”
何青窈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三皇子那边,拿这个做文章,是想说二叔替七皇子的人办过事?”
“是。”陈安道,“但世子说,这道奏疏已经查实了,就是一道寻常公事。三皇子那边若再做文章,便是在刻意构陷。”
何青窈沉默了片刻:“世子还说什么了?”
“世子说,这件事他会处理,让您不必挂心。还说若是三皇子府再有人来府里递话,直接挡回去就是。”
“知道了。”陈安退下后,她一个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想,三皇子既然已经出了手,就不会只这一道奏疏就收手。他手里大约还有别的东西,只是还没有亮出来。但既然李桁说他会处理,那她就先放下。
傍晚李桁回来时,天色还亮着。何青窈正坐在暖阁里对着一本棋谱出神,那盆茉莉开过了一茬,花瓣已经开始泛黄卷边,她伸手拨弄了一下叶子,指尖沾了一点点干枯的碎屑。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直到他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三皇子还会出什么招。”她放下棋谱,“陈安来过了,把奏疏的事跟我说了。”
李桁沉默了片刻:“他手里大约没有更重的东西了。这道奏疏是他拿来试水的,若是有更重的把柄,他不会只拿这个来试探。”
何青窈侧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手里没有更重的?”
李桁对上她的目光:“因为他若是真有,早就用了。他等不到现在。”他的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何青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心里那根弦微微松了一些。
她靠着椅背,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安静地待着。她闭了一会儿眼,听见李桁起身的声响,又听见他走回来,在她旁边重新坐下。她睁开眼时,发现他手里多了一把蒲扇,正替她慢慢地摇着。风不疾不徐地吹过来,拂过她的脸颊和衣襟,带着他袖口淡淡的松墨气息。她微微一怔,没有说谢,也没有伸手接扇子,只是重新闭上眼,让他替她扇了一会儿。风从扇面上摇过来,细细的,带着傍晚时分青石板余温未散的暖意,她在那阵风里慢慢放松了肩膀。
夜里,何青窈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腹中的孩子大约也醒了,在肚子里轻轻动了几下,踢得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她伸手按住那一处,等着那阵动静过去。身侧李桁也没有睡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黑暗中开口:“孩子动了?”
“嗯。”她应了一声,“比前几日力气大了。”
他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寝衣贴着她的肚皮,过了一会儿,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轻轻动了一下,正好顶在他的掌心。何青窈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按在那个小小的凸起处,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只是碰了一下那阵力道的来处。她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就这么平躺着,感觉他的手稳稳地覆在她肚子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一种安心的温度。过了一会儿,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腹侧,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大夫说,”他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比白日里低了几分,“七个月之后,胎动会更多。”
“嗯。”何青窈说,“大夫说这是好事,说明孩子壮实。”
他没有再说话,可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搭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贴着薄薄的寝衣,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她闭着眼,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窗外的蝉鸣在夜色里响了一会儿便歇了。她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也慢慢睡着了。
六月初五。
何青窈醒来时,李桁已经起身了。她侧躺着,看见床沿放着一件薄披风,大约是怕她早起凉,又看见床头小几上多了一碟洗净的樱桃,红艳艳的。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整个人这才算彻底清醒了。
早膳后,她在院子里慢慢走了几圈。晚翠跟在身后,走得不快不慢,刚好能伸手扶住她的距离。走完两圈她坐在廊下歇了一会儿,听见院门响动,抬头看见李玥又跑了进来。她今日手里没有带吃的,而是抱着一个香囊,说是祖母院里新做的艾草香包,给她挂在屋里驱蚊用的。
何青窈接过来看了看,香包缝得精致,针脚细密,艾草的味道清新而不刺鼻。她道了谢,李玥也不急着走,在廊下跟她坐了一会儿,问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又大了些。两个人说了几句闲话,李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嫂,五姐姐最近好像跟六姐姐走得近了些,我昨日看见她们俩在园子里说话,还一起绣花。”
何青窈想起李珠手里那本佛经和偶尔出神的模样:“这不是挺好?”
“是啊。”李玥想了想,“五姐姐以前都不怎么跟我们说话,现在能跟六姐姐坐在一块儿绣花了,听着就让人放心。”她说完便站起身,说该回去做功课了,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傍晚李桁回来时,何青窈正坐在廊下翻一本账册。她在核对这个月府里各院的份例,几笔出入对不上,又从头看了一遍。李桁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摊开的册子:“还在看账?”
“有几笔对不上,回头让晚棠去问问。”她合上账册,揉了揉微微发酸的后腰。李桁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册子,放到一旁的矮几上,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替她按了按后腰。力道不轻不重,位置也准,他大约是看她揉过好几回,记住了她习惯按在哪里。何青窈微微一怔,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谢,只是垂下眼帘,让他替她按了一会儿。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白日余温未尽的热意,她靠着椅背,慢慢放松下来,觉得一整天下来绷着的那口气,在这一刻才真正散了。
“还在想三皇子的事?”他问,语气平平的,手下动作没有停。
“有一点。”何青窈闭着眼,“不过你说得对,他手上应该没有更重的东西了。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五妹妹和六妹妹走得近了。”她说,“珠姐儿昨日跟她绣了一个下午的花。”
李桁手上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何青窈觉得他手下的力道停了一瞬,又继续按起来。她没有睁眼:“这两个人从前也不怎么说话,如今倒是能坐在一起绣花了。”
“那是好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平淡,却比方才柔和了一点。何青窈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远处荷塘的气息和泥土的微腥,拂过她的衣摆和脸颊。她闭着眼,感觉到他的手从她后腰移开,替她拢了拢肩上滑落的披风。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打扰她这一刻的安宁,又像是单纯地觉得她该暖和些。她没有睁眼,也没有躲开,任由他拢好披风,才慢慢坐直了身子。
六月初六。
何青窈一早便觉得肚子沉了许多,站起来时腰有些酸,晚翠连忙扶了一把。她扶着腰在屋里走了几圈,慢慢才缓过来。大夫说过月份大了之后腰酸是常事,只要不是持续腹痛就无碍。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伸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孩子在肚子里安静地待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微微隆起的弧度,心里想着,再过两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秋风一起,五妹妹就要出嫁了,三皇子的那些试探,大约也该到了有结果的时候了。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时,晨光正从院墙上方倾泻下来,暖融融地铺满整座青梧院。团儿蹲在台阶下舔爪子,尾巴轻轻晃动,像是也在享受这一日最初的暖意。她站了一会儿,慢慢弯了一下嘴角,沿着廊下缓缓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