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云城 “前方 ...
-
“前方便是秦氏土司辖下的云城了。”一名身披重甲的士兵单膝跪于马车前,神色肃穆地低声禀报。
“传令下去,全员更换行头,扮作过路商贾,切记不可招摇。”马车内传出一道女声,语调冷冽,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众人闻言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更衣易容。原本显眼的明光铠甲与锦缎华服被尽数收起,取而代之的是粗布麻衣。一行人乔装成寻常行商脚夫,浩浩荡荡地混入进城的人流之中。
“沈大人,这一路行来,所见皆是十室九空、满目疮痍。连遭三年大旱,举国人口锐减过半,饿殍遍野,疫病横行,加之战乱频仍……实在死了太多人。”随行之人望着前方感慨道,“唯独这云城青烟袅袅,市井尚存生气,倒不似此前途经的那些死地般荒凉。”
这支队伍的主人,正是当朝内阁首辅沈青。为避人耳目,她早已褪去象征权柄的绯红官袍,换上了一袭月白圆领袍。那袍身宽博,袖口乃是时下流行的琵琶袖,领口处微露雪白的护领,衬得她气质愈发清贵疏离,乍一看去,活脱脱便是一位不染尘埃的隐逸名士。
“这秦氏一脉传承三百余载,土司之位皆由女子承袭。数年前秦氏土司入京觐见,我曾有幸得见。那人风姿洒脱,便如草原上的雌鹰般桀骜不驯。若此地真是在她的治下,那眼前这般光景,倒也在情理之中了。”沈青端坐车内,面上虽是一派云淡风轻,言语间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显然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土司颇有好感。
“大人既然对秦氏如此推崇,为何不直奔秦府,反倒绕道来了这云城?还要劳师动众地乔装改扮……”梅若心中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
沈青目光透过车窗缝隙,注视着外头熙熙攘攘的人流,压低了嗓音道:“你只知秦府是权柄所在,却不知这云城才是秦氏的命脉咽喉。此地矿脉丰富,汇聚了天南海北的客商。正因如此,这里不仅金银流动最快,人多眼杂,消息也最是灵通。”
“不错,正因为此处是商贾云集之所,才成了秦氏土司赖以生存的‘销金窟’与‘情报网’。”司岚适时接过话头,条理清晰地补充道,“秦府若真想解开眼下困局,必会在此处有所动作。唯有置身于此,我们才能抽丝剥茧找到破局的线索,在风暴降临前,摸清这云城乃至整个秦氏的真正底牌。”
沈青领着梅若与司岚步入城中,目光略过几家铺面,最终停在一家门前悬着三盏昏黄灯笼的客栈前,抬脚迈了进去。
“哟,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是个精明人,一眼便瞧出这三人虽衣着低调,但这绸缎料子和通身的气派绝非寻常百姓,当即高声招呼小二沏茶,自己则躬身迎上前去。
“住店。”沈青神色淡然,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要两间清净雅致的客房,再备几样精致吃食送到房里。”
话音刚落,司岚便从袖中摸出一锭足色的纹银,随手递了过去:“不必找了。”
那掌柜的触及银子的分量,双眼瞬间放光,手脚麻利地将银子收入怀中,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殷勤:“好勒!这就给您安排天字号上房两间!几位客官看着面生,气度又这般不凡,不知可曾缴纳了入城的‘过路税’?若是还没办妥,小店倒是能代为疏通。”
“我们要如何缴纳这进城税费?”司岚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茬,眼神微动,心中暗赞: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她和梅若此刻总算明白了大人缘何要选这家客栈落脚——这正是为了借机探听虚实。
“客官有所不知,您既是初来乍到,又在客栈休息,小的也跟您交个底。”
“这朝廷虽明面上规定,那是太祖开国定下的“三十税一”,也就是您的货值三十两银子交一两银子的税,听着这税挺低的对吧?但这些只是明面上的官税罢了。私底下,你要交的税可就多了去了。”
“首先,您的货要是想进城得交进城税,这税啊是给底下士兵将领的,这还只是第一关。”
“再者,无论您是在城里买货还是卖货,您还得交“条税”,再加上您运货所用的马车和船只,也要按照路程远近缴税。这大大小小加起来,早就不止一两银子了。”
“不过您也别担心。我们客栈如今也可为您代为办理,现如今朝廷催的急,那府衙的官爷,小吏那都是如饥似渴,要是您们自己去交谈,他们见几位是外地来的,少不得要被扒几层皮。但在我们这里,您只需要把货存在这里,赋税就由我们代为缴纳。我同几位收税的官爷还是有些交情的,只是稍给些咱打点的茶钱,这样你我都方便不是。”
“说白了,您多花点钱图个安心方便。外头的官吏怎么勒索,怎么也是到不了您面前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照这么说,掌柜的倒成了大善人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客栈大门处逆光走进数人。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形,腰间斜挎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刀。来人发髻高束,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面容冷若冰霜,与这喧闹的客栈格格不入。
她身后紧随两名侍女,皆是一身利落的碧青色圆领袍。而在她们身侧,一位身穿满是补丁粗布短褐的老妇人显得格外扎眼。她那双手如枯树枝般干瘪,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个人神情呆滞,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木讷与麻木。
掌柜的看见那女子身后跟着的老人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本那波澜不惊的样子。
气氛骤然紧绷,司岚与梅若本能地将沈青护在身后,右手齐齐按向腰间刀柄,眼神如鹰隼般锁住来人,浑身肌肉紧绷,只待一声令下。
“原来是羽小姐,您此言差矣,我只是替大家合理缴税,从中谋取点茶钱养家糊口罢了,又哪里算的上善人呢?”掌柜的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容,仿佛瞧不见女子眼里的寒光。
接着秦羽又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麻袋来,往桌上重重一放“这就是你所说的收点茶钱,这老太太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干到晚上才敢休息,好不容易凑齐了税款,才找到你为其缴纳赋税。你告诉我,为什么这好好的粮食,一到官府那就成了烂谷子和沙石了呢?不但税没抵成,还要罚三倍粮食。你们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闻言,司岚与梅若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的戒备悄然散去,按在刀柄上的手也缓缓松开。
“羽小姐,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空口无凭,您可没有证据证明这李婆子给我的粮是好粮啊。再说了,验收粮食是官府的事,我哪有那个本事能使唤官差老爷啊,您可真是冤枉我了。”
掌柜嘴上说着委屈,神色却依旧从容淡定。他在这云城盘踞多年,黑白两道早已穿成一条裤子,笃定对方拿不出实证。
他斜眼瞥着秦羽,心中暗自冷笑:这小丫头片子看着有点身手,但这云城乃是他们的地盘,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哪怕她们武功再高,只要敢在这里撒野,自有官府和帮会的人来收拾,到时候让她们悄无声息地消失,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你……无耻!”秦羽自幼娇纵,何曾见过这等泼皮无赖的行径,气得胸口起伏,恨不得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给他那张虚伪的脸上来几拳。
“既然掌柜的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们再争辩,倒显得是我们仗势欺人了。”
一直沉默的阿竹忽然开口,语调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她目光扫过掌柜,淡淡道:“那就劳烦掌柜的开三间清净客房。另外,给这位老妇备些热汤软饭,再找身干净衣裳让她换洗。至于她欠下的税款,我们替她补了。剩下的银子不用找了,就当是赏给掌柜的‘压惊费’,如何?”
阿竹伸手按住了秦羽的手,随后又拿出两锭银子递给那掌柜。
见此掌柜原本那长满了褶皱的脸上瞬间露出让人油腻的笑容,伸手将两锭银子收入袖中:“多谢小姐体谅,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岂不是太不识好歹了。小二,赶紧再收拾三间天字号上房,带李婆先去二楼歇息,再给这几位贵人送上热汤软饭去。”
吩咐完下人,他又转过身向秦羽拱了拱手,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方才多有得罪,羽小姐莫怪。只是您初来乍到,这云城的‘规矩’深得很,一时半会儿想不通也是常情。”
秦羽气得胸口起伏,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那张令人作呕的虚伪面孔,颈侧青筋隐隐跳动。阿竹在一旁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抚着。过了好半晌,秦羽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怒火,冷着脸随小二上了二楼。
待众人落座,司岚轻抿了一口茶,低声道:“看来这云城的水,比表面上看着要浑得多。大人,咱们这回算是来对地方了。”
“只是这称呼还得改改,”沈青话锋一转,“出门在外,若总被唤作‘小姐’,万一被有心人听了去,恐误了大事……”
“小姐,可要属下去探探那三位女客的底细?”
“不必急于一时。”沈青微微摇头,视线投向通往二楼的幽暗楼梯口,语气淡然,“此刻若是贸然行动,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司岚点头领命,随即瞥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关切道:“小姐,夜露深重,寒气逼人。您连日来风餐露宿,身子乏了,还是早些回房安歇吧。”
沈青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深思,低声吩咐道:“司岚,你安排两个机灵点的暗卫在二楼暗处守着。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切勿出声,只记下便事,事后立刻向我禀报。”
说罢,她起身拾级而上。老旧的木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听得人心头微紧。
回到房内,沈青反手关上门,从宽大的袖袍深处摸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借着昏黄的烛火,她的指腹缓缓摩挲着玉佩上繁复的纹路——这与方才那位自称“羽小姐”的女子腰间所系之物,分毫不差。
“果然不出我所料……”沈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喃喃自语,“她们绝非寻常商贾家眷,而是秦府提前安插在此的‘眼线’。”
她将玉佩重新收入袖中,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正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