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同辉》Aurora源梦

9、赌约 赌约的结局

　　为了考试白若楠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他把数学练习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所有错题重做了两轮。英语单词每天早上背三十个，课间再复习一遍。语文古诗文默写他默了五遍，连最偏的那篇都没放过。季叶在他脑子里偶尔会“递”过来一个鼓励的情绪，温温的，像有人在后背轻轻拍了一下。白若楠没说什么，但每次季叶这样，他翻书的速度都会快一点。

　　考试那天早上，白若楠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陈辉洁趴在桌上。和之前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像那个位置从来就没换过人。

　　白若楠走过去坐下，把文具袋搁在桌面上，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陈辉洁被吵醒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去，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么早。”

　　“今天考试。”白若楠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趴着？”

　　陈辉洁没回。白若楠看着他的后脑勺，忍住了没再说话。他翻开语文课本，开始最后一次默看古文。铃响之前，陈辉洁才慢慢直起身，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转了转，搁在桌上。白若楠扫了一眼那支笔——笔杆上漆都磨掉了一半，笔帽上有牙印。一看就是随手抓的。

　　第一场是语文。白若楠拿到试卷之后先翻了翻，默写题都在他复习范围内，阅读理解也不难。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答题。笔尖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又快又稳。写到作文的时候，他余光往旁边扫了一眼。

　　陈辉洁正在答题卡上画画。

　　不是写作文，也不是做前面的题。他就那么在答题卡上画。一支旧圆珠笔，在方框里描来描去，画了一只猫。白若楠看不清细节，但他能看见陈辉洁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件很有趣的事。白若楠把目光收回来，攥了攥手里的笔，继续写自己的作文。

　　第二场数学。白若楠答得比语文还顺。最后一道大题他花了十分钟做完，检查了两遍，确定没问题了才停下。他放下笔的时候又看了陈辉洁一眼。那人趴在桌上，答题卡翻到背面，上面画了第二只猫。这只比上午那只胖，耳朵是圆的，旁边还画了一个小线团。白若楠合上笔帽，没再看。

　　两天的考试很快过去了。周五下午最后一科是英语。白若楠答完题还有二十分钟，他坐在位置上把答题卡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陈辉洁比他早交卷。白若楠看着那个人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手插进口袋，头也不回地出了考场。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和白若楠第一次见他在后黑板面前写字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成绩是下周一出。

　　白若楠周一早上来得比平时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成绩单已经贴在讲台旁边的墙上了。他走过去，视线从最上面往下找。年级排名，班级排名，各科分数。他先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白若楠——语文122，数学141，英语138，总分401。班级第四。他抿了一下嘴角，然后继续往下找。

　　陈辉洁，语文71，数学32，英语58，总分161。班级第四十八。

　　白若楠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161。他攥着成绩单的边角，指腹把纸张按出了一个印子。陈辉洁的数学32分，他看了两遍。32。也就是说，那个人在数学答题卡上除了画猫之外，可能只写了几道选择题。

　　他走回座位的时候，陈辉洁已经趴着了。白若楠坐下来，侧过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旋儿是歪的，和季叶那天看到的同一个位置。

　　“你故意的。”白若楠说。

　　陈辉洁没动。过了几秒，他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什么故意。”

　　“数学三十二分。”

　　“写不来。”

　　“你英语读得那么标准，跟我说写不来数学？”

　　陈辉洁换了个姿势，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侧着头看白若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白若楠读不懂的东西。“我英语好是因为我在澳大利亚待过。数学这种东西我没兴趣。”

　　“你明明——”白若楠顿住了。他差点说出“你明明脑子好使”，但这句话说出来就暴露了他在观察陈辉洁。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成：“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你什么了？”

　　“下次月考，考赢我。”

　　陈辉洁看着他，像在回想。然后他“哦”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那是你说的。我没答应。”

　　白若楠愣了一瞬。他回想了一下——那天他走到陈辉洁桌前，丢了一句“下次月考我会考赢你”，陈辉洁说的是“行”。那个“行”到底是“行，我接受挑战”还是“行，你考吧”，他当时没细想。现在陈辉洁这句话让他卡住了。

　　他想反驳，但张了一下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立场。陈辉洁从来没有正式答应过什么。是他自己把这个赌约当成了两个人之间的约定。白若楠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桌洞里，没再说话。

　　季叶在他脑子里递过来一个情绪，轻轻的、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像在问“你还好吗”。白若楠在心里回了一句“没事”。他把课本翻开，书页上的字在他视线里跳来跳去，一个也读不进去。

　　他想起陈辉洁在咖啡馆说“就今天而已”时候的眼神，想起那个人在走廊里压着声音叫他“白若楠”时候的语调，想起陈辉洁替季叶读出整段英语课文之后趴回桌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那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的要难懂。

　　白若楠把课本合上了，侧过头又看了一眼陈辉洁的后脑勺。那人趴着，呼吸平稳，像真的睡着了。白若楠盯着那个歪掉的发旋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从桌洞里摸出成绩单，展开，又看了一眼。161。旁边有一列小字，是各科老师的评语。

　　数学那一栏写的是：答题卡有涂鸦，疑似态度问题。

　　白若楠盯着那行字，拇指在纸面上来回蹭了蹭，最后把成绩单重新折好，塞回了桌洞最里面。
　　成绩出来之后的那几天，白若楠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陈辉洁还是老样子，早上趴着，课间趴着，午休趴着，像一株懒得光合作用的植物。白若楠每次侧头看他，都觉得那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下课铃一响，陈辉洁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要走。白若楠早有准备，手快一步按住了他的书包带。

　　“等等。”

　　陈辉洁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按住的带子。“干嘛？”

　　“聊聊。”

　　“聊什么？”

　　白若楠没回答，只是把书包带攥得更紧了一点。两个人僵了两秒。陈辉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坐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白若楠。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有人经过他们桌边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但没人停下来。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后排两个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落了他们一桌子。

　　白若楠松开书包带，坐下来，侧过身面对陈辉洁。“你答应我的。”

　　“我说了，我没答应。”

　　“你说‘行’。”

　　“我说‘行’是‘行，你去考吧’的意思。”

　　白若楠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那你为什么不认真考？”

　　陈辉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挂着点调侃或懒洋洋的东西。他就那么看着白若楠，像在掂量什么。

　　“不想考。”他最后说。

　　“不想考什么？”白若楠追问，“不想考数学？不想考试？还是不想考好？”

　　陈辉洁的目光动了一下。“你挺会问。”

　　“你挺会躲。”

　　陈辉洁偏过头，看了一眼黑板。后排的值日生已经擦完黑板走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吊扇在头顶转着，扇叶割着空气的声音变得很清晰。他看了一会儿黑板，收回目光，重新看着白若楠。

　　“你为什么要管我考多少分？”他问。

　　白若楠顿住了。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他没有准备。季叶在他脑子里传来一个情绪，轻轻的、试探的，像在说“别太冲”。白若楠在心里回了一句“我知道”。

　　“你答应过的事没做到，我就得问。”白若楠说。这个理由他自己都觉得薄。他知道自己不止是因为赌约，但他说不清楚那层东西是什么，也不打算在陈辉洁面前说。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没答应过。你要怎么办？”陈辉洁语气平平的，不像是挑衅，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白若楠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这个人像一堵墙，不管你怎么推，他就是不动。他想说“那你以后别让我看见你趴在桌上”，想说“你明明能考好为什么要这样”，想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但这些话都在他喉咙里堵着，出不来。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一推，发出“吱”的一声。陈辉洁没动，坐在那里仰头看他。

　　“行。”白若楠说，“你不考就不考。我管不着。”

　　他拿起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陈辉洁在背后开口了。

　　“你考得不错。”

　　白若楠停住脚步，半转过身看着他。陈辉洁还坐在椅子上，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他的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没什么防备。

　　“数学一百四十一。”陈辉洁说，“我看见了。”

　　白若楠没说话。

　　“你每天熬夜刷题，我知道。”陈辉洁补了一句。他说话的语气仍然没什么起伏，但白若楠从里面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认真，也可能是别的。“下次别熬那么晚。”

　　白若楠站在教室门口，背对着走廊里已经开始亮起来的灯管。他看了一会儿陈辉洁，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级，然后拐弯，听不见了。

　　陈辉洁还坐在那里。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旧圆珠笔，在桌面上那个“数学32”的成绩单角上画了一只猫。画完他看了看，又用笔帽把猫涂掉了。然后他把笔收起来，拎着书包走了。

　　教室空了。吊扇还在转，桌上的粉笔灰被风吹起来，又在桌面上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