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同辉》Aurora源梦

8、家长会 月考在即，

　　月考通知下来的之后，学校的氛围紧了一圈。

　　走廊上拉起了红色的横幅，写着“以考促学，以学促优”几个大字，红底白字，从三楼挂到一楼，风一吹就鼓起来。教学楼的电子屏换了内容，从“距离高考还剩XXX天”变成了“距离第一次月考还剩7天”，红色的数字跳一下，白若楠的心就随着紧一下。

　　班主任吴姜在班会中强调了三遍：这次是高二分班后的第一次大考，成绩将作为日后的教学安排重要参考。他说“重要参考”的时候，目光在班上横扫了一遍，扫到陈辉洁时停了一下。陈辉洁趴在桌子上，没看见，但吴姜看见了——那孩子后脑勺对着他，头发旋儿歪的，和记忆中的一个女生一个样。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家长会的通知是周三才发下来的。一张粉红色的纸，上面印着“家校携手，共促成长”的字样，时间是在周五下午五点，地点为各班教室。吴姜特变叮嘱：所有同学的家长都要参加，若有特殊情况不能参加的，务必提前通知。

　　白若楠看着那张纸，在手中翻了又翻，然后折起来塞进了桌洞。季叶在他脑子里传来一个情绪，沉沉的，如同一粒石子压在水底。白若楠没有说话，季叶也没有“说”。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没法办。

　　伯母不能来，这是二人统一的想法。伯母还不知道自己逃到了这所学校，两年前从那个家逃出来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带，只带了相框里的那张照片，几套换洗的衣物，与一些考自己积攒多年的路费。伯母不知道他逃到了哪里，依靠什么活着。当然她也不想知道，对她来说不过是少了一个“下人”，自己还节省了一个人的伙食。白若楠带着季叶来到这座城市，办了转学手续，继续使用着季叶的名字，重生在这里。如果伯母来到这间教室，一切都将被无情地撕碎，他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第二天课间，白若楠拿着吴姜发的回执单去了办公室。

　　吴姜坐在办公桌后批改作业，银色的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根红笔。白若楠走到他的面前，把回执单递了过去。

　　“季叶？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师，我的家长来不了。”

　　吴姜接过回执单，在手里转了一下：“什么原因？”

　　“在外地。”白若楠说着，“赶不回来。”

　　吴姜推了一下眼镜，低头看了看回执单上空白的家长电话联系方式栏，又看看白若楠。“你家长的电话呢，留一个吧。以后有事方便联系。”

　　白若楠的指节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我爸妈……不太方便接电话。有事您直接跟我说就行，我转达。”

　　吴姜看了他两秒。白若楠没躲目光，也没解释更多。他不能给伯母的电话，也不能编一个假号码。他就那么站着，等吴姜做决定。吴姜最后点了点头，在回执单上打了个勾，备注栏写了个“已沟通”，没再追问。

　　白若楠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了陈辉洁。陈辉洁手里也捏着一张回执单，叠成了四折，捏得很紧。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也去办公室？”白若楠问。

　　陈辉洁“嗯”了一声，没多解释，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白若楠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陈辉洁的背影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但他手里那张回执单被他捏得实在太紧了，边角都皱了。

　　白若楠收回目光，往教室走。

　　陈辉洁敲门进了办公室。吴姜抬头看见他，把红笔搁下了，往椅背上一靠：“你爸还是你妈来？”

　　“都不来。”陈辉洁把回执单放在桌面上，没有递，只是搁在那儿，“他们没空。”

　　吴姜拿起回执单看了一眼。家长联系方式那一栏也是空的。他把回执单放下来，看着陈辉洁。他认识这个孩子比认识班上任何人都早——陈辉洁还没回国的时候，他父母就把他的档案转过来了，附了一封陈国朝亲笔写的信，措辞很客气，说“犬子顽劣，劳烦吴老师费心”。后来陈辉洁来学校报到那天，是他自己来的，没让父母送。吴姜领他去教室的路上问了一句“你爸妈呢”，陈辉洁说“忙”。

　　开学第一个月，吴姜就发现陈辉洁在故意考差。数学考试，前面所有选择题全填C，后面大题一个字不写。吴姜把他叫到办公室来，陈辉洁站在他桌前，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表情很平静。“你写不来？”吴姜问。陈辉洁没说话。吴姜又说：“你爸给我看过你初中的成绩单，澳洲数学竞赛一等奖。你只是不想考好，对吧？”陈辉洁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吴姜，说了一句让吴姜到现在都记得的话：“吴老师，你能不能别告诉我爸。”

　　吴姜答应了。他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不想学的，见过学不会的，但没见过陈辉洁这样的——明明会，偏要装作不会；明明能考好，偏要把自己踩在泥里。他没有追问原因。但他心里大概有数。因为陈辉洁的姐姐，诗雅，也是他的学生。三年前，诗雅在他班上，成绩比陈辉洁还拔尖，但高三下学期突然不来上课了。吴姜打电话去家里，陈国朝接的，说“诗雅转学了”。后来吴姜才从别的老师那里听说，诗雅考上了外地一所很远的大学，填志愿的时候瞒着家里填了最远的城市。走得干干净净。

　　吴姜当时就想，那个家恐怕有点问题。现在他看着陈辉洁，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陈辉洁跟诗雅一样，眼睛里有股藏不住的劲——那种想走、想逃、想把自己从这个地方连根拔起来的劲。

　　“你爸妈那边，你自己跟他们说。”吴姜把回执单收起来，语气公事公办，“但成绩的事，你再好好想想。你不笨。”

　　陈辉洁“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吴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红笔继续改作业。桌上的回执单被他压在教案本底下，和其他几张没家长来的回执单叠在一起。他没再看。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提前下了半小时。白若楠收拾好书包出了教学楼，在操场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很多家远的同学也待在学校里等家长会结束，操场上稀稀拉拉坐了一片人。

　　白若楠坐在台阶上翻手机，翻来翻去也没什么好看的。他抬起头，远远看见校门口陆续有家长走进来，手里拎着包，有的还提着水果。有些同学小跑着迎上去，喊一声“妈”或者“爸”，然后领着人往教室方向走。白若楠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看见陈辉洁坐在隔了三四米远的另一级台阶上。一个人。书包搁在脚边，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操场对面那排梧桐树。夕阳从树后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有点发黄。

　　白若楠收回目光。他想起那天在楼梯间，陈辉洁压低声音叫他“白若楠”的时候，眼底带着笑。又想起那天在咖啡馆，陈辉洁说“就今天而已”的时候，眼神很深。

　　季叶在他脑子里传来一个情绪。很轻，像一根线在空气里飘了一下。白若楠没去辨认那是什么。

　　操场那头有家长在跟吴姜说话，声音被风搅得断断续续的。白若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地上的蚂蚁看了一会儿。陈辉洁一直坐在那里，没动过。白若楠也没动。

　　后来天色暗下去了，教学楼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家长会快结束了，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白若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往教学楼走的时候，经过陈辉洁身边，脚步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陈辉洁坐在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白若楠没回头，但他知道陈辉洁在看他。

　　他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跟了上来。陈辉洁背着书包走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没追上来，也没拉开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教室里家长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在跟吴姜单独聊。白若楠走到自己座位上，看见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是刚才家长坐过的位置留下的，上面写着“加油”两个字，字迹不是他的。他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放在桌角。季叶在他脑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陈辉洁从他旁边走过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趴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