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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路途 你想走出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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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结束后的那个周五,白若楠没来。
陈辉洁早上进教室的时候,座位是空的。他把书包搁在桌面上,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椅子,没多想,趴下去继续睡。第一节课过半,旁边才有动静。他偏过头,看见有人拉开椅子坐下了。动作很轻,书包放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陈辉洁看了一眼。是季叶。
季叶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好,翻到今天的进度。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件东西都放得很规矩——课本对齐桌边,笔袋搁在右上角,线圈本放在手边最近的位置。陈辉洁看了一会儿,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
“今天是你。”
季叶点了一下头,没有写字。他把线圈本翻开,笔帽拔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下。陈辉洁看着他的笔尖,等了几秒。
季叶写:【我哥昨天跟你说什么了?】
陈辉洁挑了挑眉。“他没跟你说?”
季叶摇头。
陈辉洁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他问我为什么不认真考。我说不想考。然后他走了。”
季叶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写:【他生气了?】
“看着像。”
季叶低下头,笔尖又停了一下。陈辉洁看着他的侧脸。季叶的睫毛挺长的,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他写字总是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跟他哥完全不一样。白若楠写字快,说话也快,什么都快,急起来连呼吸都变快。季叶是另外一种人,像一杯放凉了的水,你不去碰它,它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你替他道歉?”陈辉洁问。
季叶摇头,写:【不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认真考。】
陈辉洁愣了一下。他以为季叶会替白若楠圆场,或者解释他哥脾气不好之类的话。但季叶问的是他。问的是他为什么不认真考。
“你哥问过了。”
季叶写:【你跟我哥说的是“不想”。我想知道不想什么。】
陈辉洁看着他写字的笔画,一笔一划的,很工整。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走廊对面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一会儿深绿一会儿浅绿。他其实没什么理由不回答这个问题。季叶跟他没什么过节,说话也客客气气的,不会像白若楠那样堵他的路。
“不想变成我爸想要的样子。”他最后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季叶的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然后写:【你爸想要你变成什么样?】
“考上好大学,读商科,毕业进公司,接他的班。”陈辉洁说得很顺,像说过很多遍,“一条路,从头铺到尾。我不用想,照着走就行。”
季叶听了,没有马上写。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圈。陈辉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过了几秒,季叶写:【你不想走那条路?】
“不想。”
季叶又停了一下,然后写:【那你想要什么?】
陈辉洁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他把目光从纸上移开,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看它一圈一圈地转。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不想走那条路是他唯一确定的事,但想走哪条路,他还没找到。他只知道他不想要什么,不知道想要什么。
“不知道。”他说。
季叶把笔放下来,两只手搭在桌面上,看着陈辉洁。他没有写字。陈辉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写?”
季叶摇了摇头,然后在纸上写了一句:【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哥也不知道。】
陈辉洁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你哥知道的事多了。”
季叶没反驳,低下头,在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他装得很像知道。其实他也经常不知道。】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了,没有再打开。陈辉洁看着那个深蓝色封皮的线圈本,边角磨得起了毛,跟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趴下。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比他会聊天。”
季叶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有写字,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陈辉洁一眼。陈辉洁已经趴着了,后脑勺对着他,头发旋儿歪的。季叶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低下头,在本子的边角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
成绩出来了,但这对眼前生活并无影响,整日三点一线的生活,是所有学生难以逃避的。
陈辉洁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了汤的味道。还是排骨汤,和上次一样,小火慢炖了一下午,味道从厨房一路漫到玄关。他换了鞋,把书包搁在玄关柜上,准备上楼。
“等一下。”陈国朝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陈辉洁停住脚步。他听出那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没有新闻联播的声音在旁边垫着,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走动的“咔嗒”声。他转过身,走到客厅入口站住了。
陈国朝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张纸。陈辉洁认出来了,是成绩单。学校寄过来的,比学生自己带回来的那份还多了一栏年级排名。他站在客厅门口,没往里走。
诗予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攥着那条厨房巾,站在陈国朝旁边。她看了一眼陈辉洁,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成绩单,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数学,三十二分。”陈国朝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压过一遍。他拿起成绩单,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来,放在茶几上。“你吴老师打电话来了。”
陈辉洁没说话。
“他跟我说,你上课睡觉,答题卡上画画。”陈国朝抬起眼,看着陈辉洁。“他问我,你到底是不会,还是不想。”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摆的声音特别清楚。
“不想。”陈辉洁说。语气平平的,像在回答“今天吃什么”那种程度的问题。
陈国朝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五十岁了,两鬓开始泛白,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纹路,不笑的时候显得很严肃。他看着陈辉洁,像是在看一个他不太认识的人。
“你姐当年也这么跟我说。”他说。
陈辉洁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说‘不想’。”陈国朝靠进沙发背,声音低了一些,“我那时候没听懂。后来她走了,我才慢慢想明白。但明白得太晚了。”
诗予在旁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她把厨房巾在手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陈辉洁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往那边看。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陈国朝问,“也走?考个三十二分,把自己踩进泥里,然后呢?”
陈辉洁没回答。他看着茶几上那张成绩单。数学那一栏旁边,吴姜写的那行小字还在——“答题卡有涂鸦,疑似态度问题”。他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
“我没想走。”他说。
“那你想干什么?”
陈辉洁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确实不知道。他知道自己不想走那条被铺好的路,不想变成陈国朝想要的样子,不想坐在商学院的教室里学那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但他不知道另一条路在哪里。诗雅走的时候是往一个方向走的——那个方向叫“远方”,具体是哪里她没告诉任何人。陈辉洁没有那个勇气。他只能站着不动,把自己变成一个陈国朝不想要的样子,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这条路走不通。
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些话说出来。它们在他胸口堵着,像一团理不清的线。他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我不想像你安排的那样活。”
陈国朝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别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诗予在旁边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国朝”。他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陈辉洁面前。陈辉洁没退。
陈国朝站定,看着自己儿子的脸。这张脸既像他年轻的时候,又不太像。眉眼间那股倔劲不知道从哪来的——可能是像诗雅,也可能是像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他抬起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是拍了拍陈辉洁的肩膀。很轻,拍了两下就收回去了。
“去吃饭。”他说完就转身往餐厅走了。背影有点佝偻,和平时不太一样。
诗予站在原地,看了看陈辉洁,又看了看往餐厅走去的陈国朝。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低头把手里攥皱的厨房巾重新折了一遍,放在茶几角上。她跟着陈国朝进了餐厅。
陈辉洁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吊灯的灯光照在他头顶,脚下那块地砖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上楼了。楼梯响了几级就听不见了。他房间的灯亮了,过了几秒又灭了。他坐在书桌前,台灯没开,房间里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那一小块黄。
楼下餐厅里,诗予把汤盛好放在陈国朝面前。陈国朝没动筷子,坐着看那碗汤冒热气。诗予在旁边坐下了,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后来陈国朝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说了一句“咸了”。诗予说“下次少放点盐”。然后两个人就继续吃饭了。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