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过往 季叶:我想 ...

  •   睡梦中的陈辉洁,总感觉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戳自己的脸颊,那力道带着几分熟悉的调皮,像极了初中时坐在后排的同桌常用的伎俩——每次他趴在课桌上补觉,对方就会这样一下下戳醒他,嘴里还嘟囔着“陈大懒虫快起来,老班要来了”。所以他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把头往臂弯里埋得更深,连眼睛都没舍得睁开,心里还模糊地想着:“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等那若有似无的触感终于消失,意识像沉在温水里的羽毛般缓缓上浮,他才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日光灯,而是窗外斜斜洒进来的夕阳余晖,金红色的光芒穿过积着薄尘的玻璃,在泛黄的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连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都被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这是……放学了吗?”陈辉洁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才发现教室里早已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课桌上还摊着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的练习册,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刺眼的叉,旁边散落着半块橡皮和一支没盖笔帽的黑色水笔。他撑着桌子坐直身体,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胳膊,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口水在胳膊肘处洇出了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像一幅抽象的地图。

      陈辉洁默默地背起放在椅子上的书包,书包带因为长期单肩背着,已经有些松垮。他习惯性地把板凳往桌下挪了挪,金属凳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半,分针像个急匆匆的旅人,正朝着“12”的方向奔跑。时间确实不早了,夕阳的光芒正在一点点褪去,窗外的天空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朦胧的粉紫色。

      看着空无一人的教室,他的内心毫无波澜,就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懒得泛起。这不过是他的日常罢了——从小学到高中,他记不清自己究竟转了多少次学,每一次都是在刚熟悉了新同学的名字、刚找到常去的小卖部、刚适应了老师的讲课风格时,就被父亲一个电话告知“下周去新学校报道”。所以他学会了不与人深交,学会了在人群中保持距离,学会了在放学后独自留在教室,直到最后一个同学离开,再像现在这样,安静地收拾好东西,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陈辉洁的生活,表面上看和许多同龄人一样:每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穿梭在学校和家之间,应付着没完没了的考试和作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他们不一样。他的父亲是商业界中被媒体称为“万千奇才”之一的成功人士,总是忙着在不同的城市之间飞来飞去,签下一个个价值上亿的合同。父亲常说“人要学会随波逐流,才能在商海中立足”,而陈辉洁的人生,似乎也成了这句话的注脚——跟着父亲的脚步,在不同的城市间“随波逐流”,在陌生的环境里“随波逐流”,在人群的边缘“随波逐流”。这样的日子过惯了,他对情感的渴望也就少了几分,或者说,是不敢再有渴望了。

      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转学的情景,那时他才小学三年级,最好的朋友拉着他的手,哭得满脸通红,说:“陈辉洁,你一定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啊!”他当时也哭了,用力点头说“一定”,可到了新的城市,新的学校,面对着新的面孔,那串写在纸条上的电话号码,他始终没有拨出去。后来他才明白,有些分别,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止一次的转学,早已让少年恐惧与友人分别的痛楚,那种刚刚建立起联系又被硬生生扯断的感觉,像一把钝刀子,在心上反复切割,直到最后,他干脆不再去触碰那些可能会带来疼痛的情感。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颗冥王星,曾经被算作太阳系的行星,后来却被无情地“降级”,成了矮行星,远远地游离在太阳系的边缘。他也一样,总在人群这个“太阳系”的边缘,日复一日地奔波于自己的轨道——上学,放学,吃饭,睡觉,偶尔抬头看看天空,然后继续低头走路。没有人会特意关注他,没有人会在意他今天是不是又一个人留在了教室,没有人会发现他书包里永远放着一本没看完的书,用来打发那些独自一人的时光。哪怕有一天他突然消失,就像冥王星从天文望远镜的视野里消失一样,也不会有人知晓,更不会有人寻找。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终于消失在窗外,教室里渐渐暗了下来。陈辉洁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教室门,走廊里的灯光应声亮起,在地上投下他孤单的影子。他习惯性地拉了拉书包带,朝着楼梯口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沉默的河,缓缓流向未知的远方。

      陈辉洁没有立刻走。他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吊扇还在头顶转,日光从斜刺里切进来,把课桌上的粉笔槽照成一条金线。他脑子里还在翻来翻去地想着一些旧事,零零碎碎的画面,像被水泡过的纸,看不清也抓不住。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一股力猛地撞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往后倒,后背磕在瓷砖地上,闷哼了一声,视线花了一两秒才重新聚起来。

      然后他看清了——一个人趴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胸口。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蹭过他的下巴和脖子,带着柠檬味的洗发水香气,在闷热的教室里散了一天,已经很淡了。隔着校服布料,他能感觉到那人呼出的气,一下一下喷在胸口,有点热,有点急,还没从摔倒里缓过来。

      陈辉洁平时看着清瘦——校服穿得松垮,骨架也不算大——但他每周去三四次健身房,胸肌和腹肌都练出了线条,不夸张,但结实。此刻趴在他身上的这个人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压着的是什么地方,脸就埋在他胸骨正中间,鼻尖隔着布料抵着,呼吸慢慢从急促变成了平稳。好像还蹭了一下。陈辉洁不确定是故意的还是摔懵了没动。

      他等了三四秒,对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他开口:“还没躺够?起来。”

      那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撑起身——掌心隔着校服按在他胸上,触到之后又飞快弹开——耳根从脖子一路红到发际线。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站定之后犹豫了一下,朝陈辉洁伸出手,想拉他。

      陈辉洁坐在地上没动,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这人和白若楠不太一样。白若楠白天撞了他只会说“你走路不看路”,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绝对不会脸红,更不会伸手拉人。陈辉洁正觉得不对劲,就看见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封皮的线圈本,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是季叶。

      “季叶?”陈辉洁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你哥已经走了。”

      季叶没出声,走到教室后面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他有东西忘拿了,我过来看看。发现你趴桌上睡着,就没叫你。】写完又补了一行:【我走东门,他走西门,我顺路。】
      陈辉洁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季叶已经把线圈本翻到新的一页,递到他眼前:【我买了点吃的。我哥说你中午只喝了杯咖啡,我怕你低血糖,跑楼梯太急撞到你了,对不起。】
      字写得工工整整,纸页边缘被他捏出了褶。
      “没事,”陈辉洁接过他递来的塑料袋,里面是几包常见的糖果,水果硬糖和巧克力软糖混在一起,“谢谢。”

      他看了看季叶:“我陪你回去拿东西吧。”
      季叶眼睛亮了一下,点头。

      他们回到教室时夕阳刚好斜着打进来,整间教室被染成橘黄色的,空气里混着粉笔灰和窗外晒了一天的叶子散出来的涩味。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一时没人说话。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块儿。

      季叶先动了,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谢谢你照顾白若楠。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陈辉洁笑了笑,“他挺有意思的,跟他待着不无聊。”

      季叶又写:【蒙布朗我吃了,谢谢你。今天的饭钱,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白色,折了一道口但没有封,鼓鼓的。

      “不用,我请的。”陈辉洁摆手。

      季叶没收回,举着信封看着他,眼神很坚持。

      陈辉洁顿了一下:“如果真想报答……”他挠了挠头,“虽然才认识三天,但作为同桌,我有点想多了解你和你哥。”

      季叶握着粉笔的手停住了。他愣了愣,眼神里有意外,有犹豫,还有别的什么。

      “我知道这有点冒昧,”陈辉洁赶紧补了一句,“不方便就算了。”

      季叶摇头,在黑板上飞快地写:【没事,你问吧。】

      陈辉洁想了想:“你们的梦想是什么?”

      季叶握着粉笔的手悬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写:【我希望能不再孤独。】笔尖在“我哥的话……”后面停下来,没有往下写。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白若楠。没有回应。跟往常一样。白若楠从不会在他平静的时候出现,只在季叶被逼到角落里、或者害怕到发抖的时候才会来。白若楠热闹、外向、替他挡在前面,季叶习惯了他的存在。但轮到季叶自己想找人说话的时候,那个位置总是空的。

      他叹了口气,写完后面三个字:【不知道。】

      陈辉洁没有追问。他换了个问题:“那还有什么?”

      季叶又想了想。窗外的天色变暗了,橘红色往紫灰里过渡,蝉声也比刚才低了一些。他转过身子在黑板上写:【再有的话,我想彻底抛离过去。】写完这几个字,他握着粉笔的指节有点发白。

      陈辉洁看着那行字,不太明白。但他看见季叶攥着粉笔的手绷得很紧,就没再问了。

      季叶把粉笔放回槽里,转过身来对他笑了一下——嘴角和眼睛都弯着,但那笑里有陈辉洁说不上来的东西。他翻开线圈本,新写了一行递过来:【天快黑了。我先走了。】

      “嗯,明天见。”

      季叶又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辉洁一眼,然后走回来把那个信封放在讲台上,粉笔盒压住一角,指了指信封,又指了指他。然后走了。脚步声比白若楠轻得多,几乎听不见。

      陈辉洁站在原地,看看讲台上的信封,又看看黑板上两行粉笔字——“我希望能不再孤独”“我想彻底抛离过去”——字迹在落日的光里边缘泛着模糊的淡金色。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没数,放进书包里。

      窗外的风吹进来,傍晚的凉意把教室里的闷热往下压了压。他关了灯,带上门往外走。走廊尽头蝉又叫了几声,然后断了,无尽地
      重复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过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