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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幼时记忆 白若楠:诞 ...

  •   第二天清晨,白若楠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陈辉洁趴在座位上睡觉。

      他脚步顿了一下。昨晚季叶回去之后一直很安静——那种安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季叶的沉默是温的,像一杯放凉了的水;昨晚的沉默是沉的,像石头压在水底。白若楠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白若楠没追问,但也没打算就这么放着。他不知道陈辉洁昨天跟季叶聊了什么,只知道季叶回来后在本子上写了“抛离过去”四个字,写了又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快破了。

      他本来对陈辉洁没什么特别的观感——季叶让他去激这个人学习,他就去了。但昨晚季叶那个样子,让白若楠心里多长了一根刺。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停在陈辉洁身后,没出声。

      陈辉洁后颈感受到一股呼吸的热气,醒了。他偏过头,侧脸压在胳膊上,眯着眼看了白若楠一下:“你来了啊。脸色不太好啊,怎么了?”

      白若楠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是我?”

      “呼吸都喷我脖子上了。”陈辉洁换了个姿势,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下巴搁在手背上,“除了你还有谁站在我后面半天不吭声的。”

      “那也不一定就是我。”

      “行,那你说还有谁。”陈辉洁看了他两秒,又问,“今天不该是季叶来吗?”

      白若楠把书包往桌上一搁:“他不舒服,我替他一天。怎么,我来你还不乐意了?”

      他嘴上说得随意,心里在想别的。季叶不舒服是真的,但原因白若楠还没弄清楚。在搞清楚之前,他打算自己盯着陈辉洁。这人跟季叶独处了一次,季叶就变成那样。白若楠不觉得陈辉洁是故意的,但他也不打算给第二次机会。

      陈辉洁“哦”了一声,没追问,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过了一会儿他又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弟挺有意思的。”

      白若楠拉开椅子的手停了一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聊了聊梦想什么的。”

      “什么梦想?”

      陈辉洁没马上答,好像在想要不要说。最后他只是偏过头看了白若楠一眼:“你问他呗。他愿意说自然会说。”

      白若楠坐下了,没再接话。他翻开课本,余光扫了陈辉洁一眼——那人又趴着了,呼吸慢慢平下去。白若楠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课本上那行字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在想季叶昨晚划掉的那四个字。季叶想抛离的“过去”是什么,他大概知道。但季叶从来没跟别人提过,为什么会对一个认识三天的人写出来?

      白若楠合上课本,偏过头看了陈辉洁一眼。那人趴着,后脑勺对着他,头发旋儿是歪的。他看了一会儿,把课本重新翻开,这次是真的开始读了。

      教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着转。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平缓得近乎催眠,教室里趴倒了一片。

      白若楠撑了半节课,眼皮越来越沉。不是困——他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觉得脑袋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往外顶。他知道这是什么。从昨天傍晚跟陈辉洁分开之后,他断断续续控制这具身体快一整天了,中间只让季叶出来过一小会儿。撑到现在,那种涨感已经从太阳穴漫到了后脑勺,闷闷地压着,连带着视线都开始发花。他偏头看了陈辉洁一眼——那人早就趴着了,后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白若楠又撑了几分钟,指节按在桌面上,按得发白,最后还是没扛住。意识往下一坠,像一脚踩空,身体的控制权脱了手。

      季叶醒过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右手小指压在课本边角上,硌出了一道印子。白若楠松开控制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话,但他留下的那种胀感还残留在季叶的太阳穴里,钝钝的,像被人用掌心按了太久。季叶慢慢抬起头,视线从模糊重新聚焦——黑板上的板书只写了一半,老师还在讲,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嗡嗡的。

      他在心里轻轻碰了一下白若楠。没有回应。白若楠这会儿大概已经缩回去了,缩到那个季叶碰不到的地方去缓着了。季叶知道那种感觉。每一次白若楠强行退出,他都要缓很久。可下一次需要白若楠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会出来,从来不提上一次有多难受。这次也是——白若楠撑到撑不住了才松手,而不是早早把身体还给季叶让他去面对下午的课。

      季叶把手从课本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指尖凉凉的,教室里空调的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吹得他后颈有点发紧。他看着黑板上的字,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昨天傍晚在教室后黑板前跟陈辉洁的对话浮上来了。他写“我希望能不再孤独”,写“我想彻底抛离过去”,陈辉洁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追问。季叶当时松了一口气。但现在坐在教室里,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现在的日子挺好的,有白若楠在,有学上,有地方住,比从前好太多了。可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他不去想就消失。它们像嵌在骨头里的碎石子,平时感觉不到,一动就硌得疼。

      他闭上眼。那些东西自己翻上来了。灵堂里的白布、伯母的手指、那个又黑又小的房间。一件一件的,像沉在水底的旧东西被搅起来,浮到眼前。

      他睁开眼,把那些东西又按了回去。课本还立在面前,纸页被他手心的汗洇出了一小块深色。他吸了一口气,把课本放下来。旁边的陈辉洁还趴着,呼吸平稳。窗外阳光白晃晃的,蝉叫得正凶。

      季叶低下头,慢慢翻开线圈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他没拿出来,只是用手指碰了碰照片露出来的边角。边角发软,折痕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他就碰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把照片夹回去。

      教室里空调的冷风吹在他后颈上。他坐着,没再翻开本子,也没再想下去了。

      季叶把手从课本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指尖凉凉的。教室里空调的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吹得他后颈有点发紧。

      那股凉意钻进衣领,沿着脊椎往下走。他忽然觉得冷得过头了,明明教室里温度不算低,可那股冷让他后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手指攥住了袖口。

      那种冷让他想起以前的事。那间小房间的窗户关不严,冬天风从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那时候只有一床薄被子,伯母说“小孩子火气旺,冻不着”。他每晚缩在床角,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膝盖抵着胸口,还是冷。冷到后来就麻了,觉得全身都不是自己的。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半夜被冻醒了,脚像两块冰。他想去倒杯热水,摸黑走到客厅,刚拿起水壶,客厅灯亮了。伯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给她自己热的牛奶。“大半夜不睡觉,偷东西?”季叶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伯母走过来把水壶从他手里拿走,推了他一把。他后背撞在冰箱门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伯母把客厅灯关了,端着牛奶走了。季叶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慢慢摸回自己的房间,钻进被子里。那天晚上他没有再睡着。他闭上眼,数着自己的呼吸,等天亮。

      还有一次更早。他刚到伯母家没多久,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把碗碰翻了,汤洒了一桌。伯母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推着他走到门口,开门,把他推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没有灯,声控的也不行,他喊了一声,灯没亮。他在门口蹲着,手指摸着门板上的漆皮,一块一块地抠。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伯母站在门口,说“进来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季叶站起来,腿麻得走不稳,扶着墙进了屋。桌上那碗饭还在,汤重新盛了一碗,放在原来的位置上。他坐下来,把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之后他就学会了。学会了吃饭不出声,学会了走路不发出声响,学会了在别人开口之前先把自己缩起来。

      但这些都只是开头。后来还有更冷的晚上,更长的走廊,更黑的房间。那些东西像冰一样沉在他骨头里,平时感觉不到,一遇到冷就浮上来。

      季叶把手从课本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指尖凉凉的。教室里空调的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吹得他后颈有点发紧。

      那股凉意钻进衣领,沿着脊椎往下走。他忽然觉得冷得过头了,明明教室里温度不算低,可那股冷让他后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手指攥住了袖口。

      那种冷让他想起以前的事。那间小房间的窗户关不严,冬天风从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那时候只有一床薄被子,伯母说“小孩子火气旺,冻不着”。他每晚缩在床角,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膝盖抵着胸口,还是冷。冷到后来就麻了,觉得全身都不是自己的。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半夜被冻醒了,脚像两块冰。他想去倒杯热水,摸黑走到客厅,刚拿起水壶,客厅灯亮了。伯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给她自己热的牛奶。“大半夜不睡觉,偷东西?”季叶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伯母走过来把水壶从他手里拿走,推了他一把。他后背撞在冰箱门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伯母把客厅灯关了,端着牛奶走了。季叶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慢慢摸回自己的房间,钻进被子里。那天晚上他没有再睡着。他闭上眼,数着自己的呼吸,等天亮。

      还有一次更早。他刚到伯母家没多久,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把碗碰翻了,汤洒了一桌。伯母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推着他走到门口,开门,把他推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没有灯,声控的也不行,他喊了一声,灯没亮。他在门口蹲着,手指摸着门板上的漆皮,一块一块地抠。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伯母站在门口,说“进来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季叶站起来,腿麻得走不稳,扶着墙进了屋。桌上那碗饭还在,汤重新盛了一碗,放在原来的位置上。他坐下来,把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之后他就学会了。学会了吃饭不出声,学会了走路不发出声响,学会了在别人开口之前先把自己缩起来。

      但这些都只是开头。后来还有更冷的晚上,更长的走廊,更黑的房间。那些东西像冰一样沉在他骨头里,平时感觉不到,一遇到冷就浮上来。

      季叶被冷意拉进回忆里的时候,讲台上的老师已经注意到了他。

      他坐在窗边,整个人缩着脖子,两只手攥着袖口,目光定在课本上,但瞳孔是散的。老师讲到一个段落,停下来扫了一眼教室,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全班大半人都趴着,但趴着和“人在这儿魂不在这儿”是两回事。

      “季叶。”老师叫了他一声。

      季叶没反应。他脑子里还在那间关不严窗户的小房间里,还没出来。

      “季叶。”老师又叫了一声,手指在讲台上敲了两下。

      季叶猛地抬起头。视线聚拢的那一刻,他看清了老师的脸,也看清了全班陆续抬起来的头。坐在旁边的陈辉洁还没动,趴着,呼吸平稳。

      “你来读一下第三段。”

      季叶的喉咙瞬间收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课本,第三段是一整页的英语课文,密密麻麻的单词挤在一起。他认得那些词,单个拎出来他都认识,可此刻它们全变成了一团。他张开嘴,喉咙里什么也出不来。没有声音。一点都没有。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又来了”。季叶的手指攥着课本边缘,攥得指节发白。他试着用力,像要把空气从肺里挤出来一样,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连一个气音都发不出来。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白若楠。没有回应。再喊一声。还是没有。季叶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不是泪,是那种恐慌漫上来之后带来的眩晕。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后背在发凉,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教室里越来越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的、粗重的、不正常的。

      老师皱起眉,往前走了一步:“季叶,你怎么——”

      “老师。”

      陈辉洁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全班的目光从季叶身上转到了他那里。坐在前排的几个同学明显愣了一下——是陈辉洁在说话。那个从来不回答问题、上课只睡觉、被各科老师轮番点名都懒得抬头的陈辉洁。

      老师也顿了一下。她教了这个班快两年,陈辉洁主动发言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季叶。季叶低着头,手还在抖。老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陈辉洁:“那你读。”

      陈辉洁站起来,翻开课本。他没有像其他被点到的同学那样先清一下嗓子,也没有看老师或同学的反应。他就那么站直了,视线落在纸页上,开口了。

      他的发音很正。不是那种应试教育练出来的标准答案式发音——语调有自然的起伏,连读和弱读处理得干净利落,每个单词的尾音都收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整段读下来像在听一段地道的广播。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在调整呼吸,然后接着读完。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声音。

      他坐下来的时候,英语老师还站着,手里的粉笔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来。“读得不错,”她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非常标准。你的口语底子很好。”

      陈辉洁“嗯”了一声,没多解释。前排有个同学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一句“卧槽”。另一个接话:“他不是从来不听课的吗?”

      陈辉洁没理他们。他把自己的课本翻到下一页,放在桌面上。桌角正好挨着季叶的桌角,两个课本之间只隔了一道窄窄的缝隙。然后他偏过头,用只有季叶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没事了。”

      季叶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看陈辉洁,但攥着课本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点。

      他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手心还是潮的。可刚才那种被堵在喉咙里、堵在胸腔里、堵在脑子里的恐慌已经退了大半。陈辉洁的声音进来的时候,像有人在他身边点了一盏灯,把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推开了一圈。他不知道陈辉洁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醒过来。陈辉洁明明一直在睡觉。可他醒了。站起来替他把那段读完了。读得那么好。英语老师夸他的时候,季叶的胸口涌上来一阵酸涩的热意,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他微微偏过头,余光扫了陈辉洁一眼。那人已经重新趴下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季叶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没有推过去,只是写给自己看的:【谢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幼时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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