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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祖父从羑里 ...


  •   祖父从羑里归来之后,被商王授为西伯——西土方伯之长,统领西土,执掌征伐大权。

      受命二年,周人举兵,开始征伐四方。二年伐犬戎,犬戎败;三年伐密须,密须灭;五年伐邘,邘国归服。

      至此,周人东出灭商,只剩最后一道关卡——崇国,大邑商镇守西土的军事重镇。崇国初为大禹之父鲧的封国,位于嵩山脚下,是夏人龙兴之地。成汤灭夏后,子姓王族前往统治崇地,此后崇国几经迁徙,最终定于秦岭北麓、渭河南岸,扼守着西土进入大邑商的咽喉要道。

      崇国城坚墙固,号为“崇墉”,坚不可摧,是周人东出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受命六年初,一伐崇国,崇墉久攻不破,无奈退兵;半年后,二伐崇国,祖父亲征,终破崇国。

      灭崇之后,周人在崇国故地营建起新的都城——丰邑,并迁都于此。

      受命七年底,祖父去世了。父亲从太子发变成西伯发,我从公孙诵变成了公子诵。

      祖父走了,说实话我没有一点悲痛和伤感。一来那时候我太小了,二来我有很多叔父,也有很多堂兄堂弟。我不过是祖父众多孙子中不起眼的一个罢了,与他的感情也很淡。

      可我的父亲,却像我曾向母亲耍脾气闹性子那般嚎啕大哭,几度昏厥,像极了一个哭闹索求而不得的孩子。那时我还不懂:只要有父亲在,不管多大都是孩子。就像13岁那年,父亲也走了,我虽然还是个孩子,却被迫变成了大人。

      我父亲成为了一家之长,一族之长,一国之君,继承了祖父的西伯之位。

      可是父亲却一点也不开心。事实上,所有人都不开心,我的叔父们也都愁眉紧锁……虽然我那时年龄也不大,但我也知道,我们周族有更远大的目标——翦商。不仅要成为西土之长,更要取代大邑商,成为华夏之主。

      大邑商统治下的四方四至有无数的诸侯方国,叛商的方国如潮水般起起落落。然而近六百年来,却没有一个方国,能够真正取代大邑商。

      祖父说,上帝已通过蓍草与龟甲昭告于他:天命在周,大邑商当为周所代。也许上帝真的曾将天命授予祖父,可他已经去世了。父亲继承了祖父在人间的一切,可那天命呢?也能承袭吗?他不知道。

      他曾像他父亲那样,虔诚地布列蓍草,灼烧龟甲,试图读出上帝的意旨。可卦象无常,吉凶难测。天命,也是这般无常吗?他求不来心安,等不到答案。长夜漫漫,他辗转反侧,又从梦中惊坐而起。在无尽的惶恐与忧虑中,只有那一摞摞沉甸甸的竹简,能让他静下心来。

      从前,母亲一见父亲守在案几前翻阅简牍,心里便不痛快。她常趁父亲不备,悄悄抽走一两卷简牍,随手丢进烹煮食馔的火堆里。

      每每做完这些,她总会叮嘱我要多进食,在她看来,这般做法,便能让简牍上的文辞尽数融入我的脑海。

      如今,母亲反倒时常托付太史、作册等人,四处搜集简牍送来。不论是《虞书》《夏书》还是《商书》,尽数堆在一处,层层叠叠如高墙一般。

      她没法替丈夫卸下满心焦虑,便只好寄望于这满屋简册,稍稍纾解他的愁闷。

      天命虚无缥缈,无形无迹,父亲本来并不笃信,他更信奉的是凡事皆在人为。想要五谷丰登,必先开垦田地、疏浚水道,下种之后适时灌溉、施肥、除莠;想要征战告捷,必先整肃兵马、备足军需,洞悉敌我情势,筹谋万全之计,预想险境并备好对策,战场上见机行事、随机应变。

      可面对大邑商时,他这份笃定的信念,便一点点崩塌殆尽,心里越来越没底气。

      商军未必强悍,却坐拥庞大人口,寻常战事便能轻易征调数万人。父亲曾细细推算,以大邑商的宗族根基,即便召集十万之众,国力也不会受损,根基依旧稳固。

      反观我们小邦周,虽已收纳西土姜羌诸部,极限动员的甲士也不足两万。至于雍、蜀等联盟方国,不过是来壮大声势,能出战的人马也十分有限。

      父亲并不愿开战,他清楚此战难有胜算。但他又不得开战,商周之间已是毫无回旋余地的死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是周人向东挺进,便是商人挥师西侵。

      也许这世上,没有人比我父亲更了解大邑商。他尚在襁褓、咿呀学语之时,嘴里念叨的便是“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那时我们周人的史诗《生民》《公刘》等诗篇,都还不曾被创作出来。

      祖母将大邑商的占卜、诗篇、典籍、礼乐及法典带到了周原,并悉心传授给她的儿子们。父亲自幼吟诵商人的史诗,修习商人的典册章法。他一度以为王亥服牛、上甲微伐有易、汤武革命,皆是自己先祖的丰功伟业。直到他的父亲为他讲起姜嫄、后稷、公刘的故事,他才怅然意识到——自己并非商人。

      他曾数次踏足大邑商,气势恢宏的都邑,敞阔的王庭,平整笔直的车道,还有那肃穆盛大的祭祀仪典……万般景象皆令他眷恋不已。

      就连大邑商的空气都透着香甜——香草的芬芳与谷物发酵的清甜交织弥漫,每呼吸一口,都是沁人的甜润。微风拂动檐角,悬挂的串串头骨,也随之摇晃相击,竟褪去了骇人的模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后来祖父被囚羑里,他再度来到商邑。记忆中那清甜的气息,已化作浓烈的酒气,熏得他头痛欲呕;再看家家户户檐下悬挂的一串串头骨,只觉脊背阵阵发凉。

      他心中了然:终有一日,若是败了——族人的头颅也会这样被挂在商都屋檐下,成为装点王城的物件;他和兄弟们会被商王宗子们献祭给他们的列祖列宗,要么被砍杀,要么被蒸煮;他父亲的头颅,则会被做成酒器,任凭商王把玩。

      如今,祖父已长眠于毕原的厚土之下。至于商王手中把玩的那颗头骨——那将是我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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