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与祖父被商 ...
-
与祖父被商王拘禁的消息一同传至程邑的,还有密须大军即将陈兵周国西境的动向。
一时间举国慌乱,众人已无暇顾及祖父被囚一事。密须率先屯兵西境,可见和大邑商、崇国早有密谋,一旦西境战事败退,犬戎、鬼方、多狄也会在北方蠢蠢欲动,伺机而动。一百多年前就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当时西土实力最强的妘姓周国,就这样彻底覆灭。
比起三面边境同时告急,更让人心里发沉的是,周国在祖父治下安稳了二十多年,早已久疏战阵。当年随牧师季历北伐东征的将士们,要么已经亡故,要么已经年迈。伯父虽自幼被立为继承人,也被祖父悉心培养,可他也从未亲历战场,就连兵法谋略,还不如我父亲记得全。
国中上下人心惶惶,没人有底气,更谈不上有必胜的把握。
然后,父亲就此领兵前往抵御密须。出征前,他的兄长远远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没有说出口;他的妻子抱着他泣不成声,他的母亲也在一旁不断抹着眼泪;他的年长弟弟们神色肃穆,因为不久后他们也将踏上征途;只有年纪尚幼的弟弟们,依旧浑然不觉,嬉笑打闹。
周国三面受敌,局势吃紧,以东面形势最为严峻,始终得提防崇国和大邑商的主力部队进攻。因而,父亲能带的战车、甲士十分有限,这是一场几乎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出征。
父亲当时害怕极了,当然他不惧身死,只恐连累众人随他一同丧命。身为世袭贵族,他生来就不事生产劳作,坐享百姓万民奉养,理当执戈佑民,保境御敌。可父亲从没想过真有这么一天,直到危难降临,他才悲哀地发现,他压根没这能力。
后来,父亲得胜归来。亲友百官众人都在恭贺他,可他心里清楚,这胜利跟自己没关系。布阵谋划的是师氏,领兵调度的是百夫长,冲锋陷阵的更是一众甲士,而他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统帅罢了。
年幼的我曾问父亲,为何夜夜都要在摇曳的灯火下翻阅简牍,他便给我讲起了这段过往。他说,他年轻时沉溺于宴乐嬉游,白白蹉跎了大好岁月;如今只有日夜勤勉,才能弥补曾经虚度的光阴。
直到数年后,周人灭崇,丰京落成,父亲打算奏请祖父,将丰地封给伯父元子。母亲为此和父亲起了争执,我也由此知晓了这段过往的另一半真相。
临战之际,师氏对我父亲说:此战凶多吉少,这几名虎贲随侍公子左右。父亲说:胜败乃兵家常事,纵使兵败身死,也无所畏惧,请师氏将人撤走。
可师氏却说:若是战败,公子唯有一死。这些人不是护卫我父亲的,而是在败局来临之际,取他性命的。
君主被囚,东西两面强敌压境,北方边境戎狄又蠢蠢欲动,国中师氏甲士又久未征战。所有人都明白,此战一旦溃败,军心必然土崩瓦解,家国倾覆也就在顷刻间。
既然谁都没有必胜的决心,那么就做好失败的准备。在大势无可挽回之际,塑造一个以身殉国的英雄,以此收拢涣散的人心。
让一位公子战死阵前,便是这场困局里,用来唤醒军民斗志、稳住局面最有效的一步棋:用一场决绝的牺牲,去撬动所有人心中最后的战意。
可谁来赴死,便成了一道难题。如果是声望卓著、能力出众之人,反而会让人心彻底崩塌;可若是庸碌无能之辈,即便殒命阵前,也无人会为之动容。
于是我父亲就成了最佳人选,那时候的他才干平平,没有过人建树,但素来性情温厚、待人谦和,名声也不算差。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儿子,生前死后都能任由他人定义,既不会有人为他抱不平,也没有人会借他的死滋生事端。
母亲觉得,伯父本就有构陷我父亲的嫌疑,他自然不必为夺走侄儿的太子之位心生愧疚。至于成汤传位其孙太甲的说法,不过是祖甲之后的商王们,为了推行父子相传的继承制,刻意篡改出来的历史。
可父亲对他的兄长毫无怨怼,更不曾心生芥蒂。得胜归来时,他一眼就看出兄长的窘迫和挣扎,便主动走上前,与兄长深深相拥。
一位合格的君主必然是冷酷决绝的,他身上肩负的不是一人一家之责,而是万千民众的生死安康。这份重担,既容不得半分迟疑,也容不下丝毫妇人之仁。
正如后来,我的叔父—周公为了守护周人百年基业、完成先王遗志,毅然摄政,忍痛诛杀管叔。他舍却了至亲情谊与个人声名,纵使背负千古骂名,亦始终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