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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父亲曾经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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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曾经问过母亲,你害怕吗?日后一旦败亡,你我都会身首异处,头颅被高悬杆头,任凭风雨日晒,血肉被往来的飞鸟一口口啄食殆尽。
母亲却说,我们生来不就已是这般命数了吗?母亲年纪轻轻就已看透的道理,父亲却用了20多年的时间,方才彻底想通。
父亲出生的时候,我的曾祖父季历命丧大邑商的阴霾,早已如晨雾般在周原的土地上悄然散尽;就连我的祖父主动兴兵攻商的举动,也在帝乙归妹、大邦嫁女的温情中,渐渐被人淡忘。
商王文丁在曾祖父死后一年也去世了,帝乙即位后,为缓和商周关系,便将他的王妹嫁于祖父。可王女来到西土之后,难适异乡水土,日常起居皆不顺心,又时常怀念大邑商,终日愁闷难解,渐渐积郁成疾,没两年便撒手离世。
就这样,我的祖母便来到了西土。祖母不是商王之女,她是帝乙的胞姊之女。祖母身份虽不及王女尊贵,但对我们周人而言却更有特殊份量。
我的先祖曾追随大禹为臣,在有夏一代世为农官。后成汤灭夏,夏桀及其后裔退居西土偏隅,族人也在战火纷乱中奔入戎狄之间,但不管境遇如何变迁,周人始终都以禹臣自居。
祖母出身有莘氏,是夏禹的母族,世代与夏王族通婚;在商代夏后,又世代与商王族通婚,她的家族在夏商两代显耀了上千年。
父亲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便是他的出身,他是王季之孙,文王之子;即使祖父去世,他却未改元,沿用受命纪年,仍称太子发。但在他的前半生,比起周伯次子的出身,有莘之甥的身份,才更让他倍感傲然,夏商两代王族的血液在他体内交融。
因为祖母的缘故,祖父得以在岐邑的宗庙里祭祀商王;父亲和他的兄弟们能以多甥的身份前往大邑商,有幸参与商王祭拜先王的盛大祭祀仪式;先王帝乙曾亲昵地称他多甥,时王也唤他一声阿弟。
在父亲的前半生,商周交好亲睦,宛如一家;周原大地更是风平浪静,不见戈戟纷争。他的生活也是顺遂自在,人生诸事皆由长辈安排妥当,只需安分照做。
父亲天生聪颖,诸事不用费心尽力,都能轻松胜任——书册典籍看过几遍便能熟记,算术难题随手可解,礼乐骑射诸般技艺,更是一点就透……因而又深得他父母的偏爱与器重,未曾尝过半分愁苦。
但他从不愿用心深究,凡事只求完成了事,不求精进。当然身为次子,也没有人对他严加要求,他只需安分遵从安排,便足以让众人称心。
父亲惯于听从安排,似乎也没有自己的主意。到了婚配之年,长辈们问他属意何种淑女,他茫然摇头。后来,他的舅父就带他去了大邑商,指着一个女孩问他,娶她做妻可好?他看了看女孩,心中倒也是满心欢喜。
就连每日饭食这种小事,父亲也没有自己的喜好。小臣询问想吃何物,他只道是随便。待到膳食备好呈上,他又吃得可口舒心。小臣们自觉他是性情随和,皆是用心侍奉,丝毫不敢怠慢。
不知是安稳闲适的岁月,养出了父亲豁达淡然的心性,还是钝化了他感知悲苦的触觉。儿女相继夭折,他未曾流露半点哀恸,也不埋怨妻子,只觉得皆是命数。他时常开导妻子,家族素来有无子嗣的先例,他们晚年可以从宗室过继后人。
可父亲越是这般坦然看淡,反倒让旁人觉得他只是将苦楚深埋心底,愈是对他满心愧疚。他的父母常常自责未能替他寻得良妻,他的妻子也始终介怀,怪自己没能为他诞下康健子嗣。
看着妻子终日深陷哀伤,又饱受闲言碎语困扰,父亲索性假借治疾求神之名,带着妻子游历四方,这也是他前半生最出格的行径。
祖父母派众人到四土苦寻许久,方才找到我父亲。待到他回到西土,又不忍心重重责罚,只让他去岐邑的宗庙在祖宗面前思过。可他却给祖宗们绘声绘色讲起游历的见闻,倒是把值守的小臣们都听入迷了。
周原的黍麦熟了一次又一次,这样的日子父亲过了一年又一年,从未疲倦和厌烦,甚至以为他的一生皆是如此。
直到祖父被商王拘禁于羑里,彻底打破了周原将近三十年的宁静平和,也戳破了父亲心中那不切实际的幻想——纵然我们家族已经流淌商人血脉,至亲眷属也皆为商人,却依旧难获殷商真心相待。
数不清的西土众族被商人献祭给上帝,妘姓周族惨遭覆灭,先祖季历惨死商都……一幕幕旧事浮现眼前,所谓商周和睦本就是假象,不过是商王笼络麻痹周人的手段,数百年来屡屡沿用,又屡屡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