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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在我们家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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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家族里,有两件隐秘往事,引得我们一众宗小子满心好奇,可长辈们却一致缄口不言。
我的伯父,曾经是周国的太子。起初,人们只是绝口不提他的死因。可自从祖父突发狂疾、神志失常之后,他便成了家族里最讳莫如深的存在。
他死了,就像从来不曾活过。无人再敢提及他,连他的子女也被众人疏远,彻底远离了家族权力的中心。
我的仲弟—诞,他的生母,我们只知她是我母亲的陪嫁媵女,她的父亲吕望出身吕国公室末支,早年落魄,后被祖父慧眼寻获、委以重任,尊称为太公。
诞的生母难产殒命,他一出生便被我母亲抱了回来,和我们一起长大。倒是没有人避讳他的生母是谁,他的外公,舅父们也时常来看他。
可奇怪的是,我们家里的人除了父母亲外,谁也不曾见过诞的生母;甚至是太公家族里的小辈们,也不曾见过这位姑母。
诞经常对我们说,他的母亲并没有死,他能感觉到她一直在他身边。可母亲却说,她生前是巫女,自有神力护佑爱子左右。
后来,我们从家里老妪口中,知晓了另一个关于巫女的往事。祖父被囚羑里时,父亲曾偷偷潜入大邑商,遇到了一位巫女,被摄走了魂魄,直到我母亲嫁来,他才变回往日模样。
什么叫被摄走了魂魄,年幼的我们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姜族的巫女和大邑商的巫女,究是不是一个人,我们也不知道。
至于父亲,他从来没提过诞的生母。那个给他生孩子没了命的人,就像根本没存在过一样。
也许父亲只是单纯的厌恶巫女,尤其是姜族的巫女。我母族盛行家中长女留家做巫儿,主持家祠,终身不婚。所以,我母亲的长姊便没有出嫁,一直在吕国侍奉双亲,操管家事。
母亲远嫁周邦,身在异乡举目生疏。父亲又常年忙于国事,没法常伴她左右,日子久了难免孤寂,时时惦念亲人。身为巫儿的姨母,每年都会来我家小住一段时日,陪着母亲闲话度日。父亲见妻子有人作伴,心里也颇为开心。
直到后来,母亲要回吕国探亲,父亲没法随行陪伴,便让她一人回去了,结果就出了事。
姨母与舅母同处一家,时常因宗族琐事有间隙,积攒了不少矛盾。那日,姑嫂间又为一些琐事拌嘴,彼此闹得不痛快。可舅父一味偏袒妻子,句句都向着舅母说话。母亲看在眼里,心疼她阿姊在自家都能受委屈,愤懑难平,当即上前帮姨母争辩。而舅母素来强势,言辞寸步不让,越吵越凶,甚至相互动起手来。
吕侯夫妇不得不亲自出面劝解,奈何两边都憋着怨气,姨母自觉所受委屈比天还大,竟以寻死相挟;舅母也是怒火攻心,放言要辞别归家、断绝姻缘。
满心疲惫的母亲没得选择,只能提前返程归家。舅父遣来的小臣先她一步抵达,等她到家时,父亲便已知晓事情的原委。
母亲一肚子委屈,本想着回家后能得到丈夫的安慰。可父亲却借此立下规矩:今后没有他的陪同,不准她再一人回吕国,这话无异于彻底禁绝了她回父家的可能。
母亲始终不觉得自己有错。她不明白,为什么兄长娶了妻,就忘了姊妹亲情,事事向着那个跟她们毫无血缘的女人,让她们姊妹受尽委屈。她的阿姊生在吕国、长在吕国,对那里的一草一木、一政一事都了如指掌。凭什么要把治家理国的权力,拱手让与一个外来的新妇?
她怎么也想不通——她们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身体流着一样的血,世上哪有比这更亲近的关系?她的阿姊,才是她们兄长真正的臂助。
可父亲却说,人这一生,最亲莫过于父母与夫妻。父母给予生命,夫妻延续生命,代代相续,生生不息。父母本是夫妻,夫妻又终成父母,二者同根同本。至于那些与我们流着一样血的兄弟姐妹,不过是大树分出的枝杈——同根而生,却各自伸向不同的天空,渐行渐远。
母亲自是听不进去他的大道理,父亲便放软了话语:“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我也明白你想让我哄着你、向着你。可你那兄嫂也是如此,况且还是你们先让人家受了委屈。做丈夫的,安慰妻子、支持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假如我姊妹来到咱家,挑你的错处,说你处事不公,又要替你主持家事,你心里头能好受吗?”
母亲终是被说动了,答应今后再也不去掺和吕国的事。可姨母不肯放手——她要么亲自上门,拉着母亲哭诉满腹冤屈;要么频频遣人来请,要母亲回吕国替她撑腰做主。母亲只能一次次拒绝,一回回推脱。
渐渐地,姨母像是被推入了四面无人的荒原——她守在父母身边,父母却偏袒新妇;她望着兄弟诸妹,他们却各有归宿。只剩她一人,孤零零地,受尽了委屈,却连一个人倾听她的人都没有。
在我们周人的观念里,女子出嫁不是离家,而是归家——回到她真正的家。
父亲认为,女子生来就是要出嫁的。她们在夫家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父家留下的空缺则由新妇填补。一出一进,各安其位,家才能有序运转。倘若一个家里既有不出嫁的女儿,又有娶进来的新妇,那便是名分相轧、职守相夺——失序之下,家必毁亡。
后来,阿姊出嫁前夕,父亲和母亲一起偷偷抹眼泪。母亲哽咽道,要不别让她出嫁了……你都是天下共主了,难道还留不住一个女儿?
父亲沉默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天下共主又如何?我能调停诸侯国事,却调停不了自家家事。如今已是母恨妻怨,若女儿和新妇再生隔阂,我当真是没安生日子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