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往事》南有禾

13、第 13 章 灭商之后，

　　灭商之后，所有的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父亲追封了先代明王后裔，封赏了功臣，安抚了殷商遗民，他们依旧保持他们原有的身份和地位，如果他们愿意来镐京为官，父亲也很欢迎。商王受的兄长——微子启，他的庶子就带族人来到镐京，成为大周的史官，居住在周公的采邑之中。

　　但却有一个人不高兴，那就是阿姊。她要出嫁了，所嫁之人并不是我父亲那般英勇儒雅之人，而是当年陪我们一起玩泥巴的满，他早已接替了他父亲的陶正之职，成为了陶正满。当然，他娶了阿姊之后，就要成为陈国的君主了。

　　在灭商之战中，殷将靡集驻守在陈地抗击侯来，后兵败被杀，陈就成无人管辖之地。据说陶正满是虞舜的第三十三代后裔，而陈地又是舜帝故土，父亲便把他分封到那里，营建陈国，祭祀舜帝。

　　为了帮助陶正满建国，父亲不仅要派军队协助他筑城建社，维护安定，还要给他授以一定数量的民众和人鬲……哎，我父亲这嫁女儿送的东西也太多了吧，辛亏我姊妹也不多，要不我们周人流血流汗打下的地盘，都还不够给姊妹们陪嫁呢。

　　阿姊虽然不情愿，可她却淡然的接受了这一切，大概她早已知道这就是我们的命，每个人生来就是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而存在。

　　阿姊出嫁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们都不知道，因为我父亲是王，是天下身份最尊贵的人，所以他连送女儿出嫁的资格都没有，而是由周公临时担任“父亲”一职，送王女出嫁。

　　没过多久，阿姊便随着他的丈夫前往陈地就任。没有想到的是，我们姊弟再见之际竟然是父亲病重之时。我承认我对满是有偏见的，总觉得他是玩泥巴的，但他终没有辜负我父亲的重托，把陈国治理的很好。

　　除了阿姊出嫁和远走这件事，让人略有些伤感之外。那两年镐京城内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归周的殷商旧民与周人，在钟鸣礼乐之中，和谐相处；边远方国的方伯和使者们，跋山涉水，跨越千里，朝见我的父亲，并进献上那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新鲜玩意……昔日的蕞尔小周邦，俨然成为泱泱华夏大地新一任统治者。

　　还有一个人的日子不太好过，那就是我。身为父亲的长子，他对我有更高的期望。除了平日课业，还特地请周公和太公单独为我授课补习。

　　对于太公的授课，我十分喜爱，他从不讲晦涩的诗文、典籍和说教，转而细数奇闻轶事，每每听得我回味无穷。至于周公的讲学，我虽竭力凝神聆听，内容却着实乏味。走神、犯困，乃至提前告退，也都是常有的事。

　　我毕竟是要做太子的人，也要成为大周未来的王，周公纵然有心管束，也终究有所顾忌。他便安排堂兄禽来做我的伴读。只要我听讲分心、不肯用心，戒尺便会重重落在禽的身上。

　　可怜的堂兄替我挨了不少打，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可一整天下来课业繁重，我也实在提不起精神。

　　就这样过了许久，一日父亲偶然路过，看到禽也在这里，心生好奇，便驻足停留了一会。于是，他就看到了禽兄替我受罚的场景。

　　父亲陡然上前，一把夺下周公手中的戒尺，扬手便朝我挥来。事发过于突然，我们三人俱是一愣，怔在原地。

　　可是戒尺落在身上，那是火辣辣地疼，我当即放声哭喊。周公与禽兄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拦住父亲，我便趁机一溜烟跑回了寝宫。

　　虞弟看我一身狼狈地跑回来，又远远看见父亲手里握着戒尺，一脸怒气步步走近，心里便猜出了八九分，麻溜去找母亲了。虞，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啊！

　　母亲赶来时，我已哭得精疲力竭，浑身皮肉都麻木了，反倒觉不出疼。我心一横，索性不再挣扎，赌气对母亲说：“叔父的课我是再也不上了。让阿父打死我算了，反正你们还有虞呢。”

　　父亲扬手正要再打，母亲慌忙上前阻拦，却没能挡开，那戒尺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虞身上。父亲脸色骤变，赶忙丢开戒尺，一把将虞弟搂进怀里，低头查看伤势，眼里满是懊恼与疼惜。

　　父亲愤恨地看着我：“我怎么生出你这么愚钝的孩子？你母亲当初把那些简牍丢进火堆，全都白烧了。你的天资不见半点长进就罢了，竟连学习的态度也不端正。”

　　“阿父，其实我们都不喜欢听叔父讲课，禽兄也说他一听他父亲讲课，就想打瞌睡呢。”虞在一旁小声说道。

　　唉，父亲宁愿怀疑他的儿子天资不足、求学懈怠，都没有怀疑过周公的教学方法有问题。

　　再说堂兄禽挨打可一点都不冤，他只不过比我年长，比我能坐得住，比我伪装得好。每次周公一开口授课，我还是能静心听上几句，可对面的堂兄却早已心神飘远。

　　母亲心疼满是委屈的我，愤愤数落父亲：周公那套晦涩难懂的言论，也就只有你一人能听得津津有味，换谁来了都得昏昏欲睡。

　　可父亲却沉下脸来："今日一堂枯燥的课都坐不住，若是将来当了君王，只会觉得朝政诸事更繁琐更累人。做君王的若全凭自己喜好来，只会乱了法度纲常，终会失了民心天命。"

　　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三人同床而睡，虞问父亲：“阿父，为什么当了天子就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您只不过养了条獒而已，就被召公追着说玩物丧志。”

　　“虞弟，你莫不是睡不着？阿父这张嘴，可比叔父还让人犯困呢！”我赶紧打断他。

　　“哎呀，我就是想那条獒了，它长得可真威风啊！”

　　“那我还是最喜欢五叔父家的猫，准能打得过那条呆呆的獒。”

　　……

　　父亲只是侧身躺着，手臂枕在脑后，含笑静听我们兄弟俩拌嘴。直到我们争累了，声音里带了倦意，他才轻轻开口，说过些日子便带我们去探望三位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