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往事》南有禾

12、第 12 章 陆陆续续有

　　在欣喜等待父亲归来的那段日子里，陆陆续续有使者归来，把殷商前线的最新消息带回来。

　　每一个归来的使者，都很受欢迎，时常被人们拉住，一遍遍讲着我的父亲和师尚父是如何带领着3000名虎贲，驾驶着300辆驷马战车，英勇击败其会如林的殷商之旅。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父亲和师尚父竟然只带了3000名虎贲，就敢奔赴牧野与商王决战。牧野是商王屯兵之地，驻扎有拱卫王邑的重兵，一旦攻下牧野，沫邑和商都殷将无险可依，无军可防，这也是为什么父亲要把决战地选在牧野的原因。

　　他们说，在牧野战场上，师尚父像雄鹰般展翅，威武豪迈，驾着驷马战车，冲入殷商之旅；我的父亲则与他最亲密的虎贲勇士们，并肩作战，如虎如貔，如熊如罴，挥戈舞剑，斩杀多子族。

　　那一战，一直从佛晓打到了日落，横尸遍野，血流漂杵……最终父亲赢了，将士们激动地挥舞着戈戟，一声声“武王！武王！”响彻牧野大地，振动山谷！战败的商王仓惶逃回朝歌，在绝望之中身披宝玉，走上南单之台（鹿台）自焚身亡。

　　而我一直在好奇，六师哪里去了？怎么会只有虎贲出现在牧野呢？

　　在后来的三个多月里，陆续又传回了师尚父率领虎贲奔赴东方斩杀殷将亚来，吕他战胜越戏方的反击，侯来于陈地打败殷将靡集，百弇率虎贲伐卫，陈本、百韦、新荒率军分三路南下，在蜀、宣方、磿三地大败殷商诸侯的联合反击，以及百韦伐厉获胜的消息。

　　至此商王畿和周边诸侯的反击力量均已被六师荡平，周人的翦商大业已成，六师的威名，也随着这一场场征战的胜利，名扬华夏大地。

　　当然，天灾带来的饥荒也得到了缓解，父亲在占领商都之后，就立马派遣南宫括前往商王的存粮之地巨桥，散发巨桥仓禀存储的粮食，赈济灾民。

　　父亲是在受命十二年的一月底从镐京出发，等到灭商归来，已是四月之际。而留在周国的民众，几个月来依靠着有限的粮食，在凌冽的寒风之中，期盼来了春天，伴随着父亲牧野胜利的消息，雨水如期而来，不多不少，预示着那将是一个风调雨顺的丰年，至少那年的寒冬不用再挨饿了。

　　父亲归来之后，先是在镐京的明堂举办了盛大的献俘礼，祭祀天位。按说我还是个孩童，也没被选中为祖先尸主，不应该出现在这种仪礼。

　　可三叔父却带我参加了，因为父亲曾给他说，等我到了束发弱冠之际，就要立我为太子。他觉得，我是大周未来的王，就很有必要来亲眼见证大周的正式成立。后来，父亲果真册立我为太子，我也成为了大周的王，只是父亲并没有看到我束发那一刻。

　　其实，我是后悔跟着三叔父去明堂的，当天晚上就发热昏睡了，意识模糊之际，只听母亲在父亲面前不断地念叨三叔父的不是。最后是还父亲留下来照看的我，因为那段时间册命、赏赐、丧葬事务诸多，母亲自是忙得是两脚不着地，即便她最疼爱的儿子生病了，她也抽不出来时间照看我。

　　我昏睡之后，就是噩梦连连，一夜间竟然惊醒了无好几，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体温退了之后又再次升起。每当我吃力睁开眼，总能看到守在一旁的父亲，他轻声对我说，不要害怕。

　　父亲明白我是被堆成小山的人头和残忍的废伐战俘吓到了。虽然我已经在学习射箭了，也尝试射杀过一些小动物，但如此血腥、残酷的场景是第一次看到，让我想起了那些被商人残害的羌人……

　　也许是父亲的话语起作用了，天亮之后，我竟然又好了。朝食之后，又活蹦乱跳起来了，父亲一脸疲惫的看着精力充沛的我，感叹了一句，年少真好！

　　父亲一宿未歇，见我身子好转，便转身匆匆忙去了，明堂的祭祀仪典还有两日方能结束。

　　三叔父知道我病了之后，在当日祭祀结束后，便匆匆赶来来看我，又给我解释了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周人是从殷商得天下，要就用殷人的仪式和礼仪才能得到他们的承认，同时也能震慑他们的叛逆之心。

　　没过多久，三叔父开了镐京，前往了管地，他和我的五叔父、八叔父要去监管商王的儿子禄父。

　　商王死后，父亲让他的儿子禄父接管商都附近的土地，管理殷商的遗民，祭祀商人的先祖。禄父身份特殊，虽已归附，但终究不能不妨，所以父亲又让三个弟弟去牵制他。

　　我心里着实舍不得三叔父，暗自思忖为何前去的不是四叔父。我自小与三叔父交好，对四叔父却始终亲近不起来。他太过耀眼出众，无形中总让人倍感局促、心生不悦。

　　牧野战后，虽商王受已亡，但天下诸事仍旧繁乱不休。祭祀、立政、布告训言、平定叛乱、四方巡狩，一件件接踵而至。除却行路奔波，父亲和诸位叔父们每日皆是行程满满。可四叔父于百忙之中，不仅写出了《我将》《武》《赉》三篇祝诗，还亲自配乐编舞，遴选乐工舞者排练演练。

　　“於皇武王，无竞维烈！允文文王，克开厥后。嗣武受之，胜殷遏刘，耆定尔功。”就连母亲也不由夸赞写得精妙。

　　《我将》《武》《赉》同后来的《般》《酌》《桓》，一起被四叔父编成《大武》，歌颂武王伐纣灭商，平定天下的功绩。可惜的是我父亲没能看到后来的三成，这大概是四叔父一生的憾事。

　　其实有很多人都不太喜欢我的四叔父—周公旦，但我父亲却异常疼爱他这个弟弟，当然我父亲对他的每个弟弟都不错。祖父这辈子只顾着生孩子，养孩子的职责却让祖母和我父亲担起来了。

　　长兄如父，可我的伯父一出生便被寄予厚望，他要忙着成为一名合格的继承人，就不能担负起他作为兄长的责任，于是便落到了我父亲身上。

　　父亲向来疼爱他的一众诸弟，加之自身多年未有子嗣，便把所有温情与偏爱，都给了他年幼的弟弟们。当然我的叔父们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他们的仲兄……我的父亲可能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他一直都是一个让人敬重的好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