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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父亲带着母 ...


  •   灭商过后的第三年,也就是受命十四年,父亲带着母亲,还有我和虞去东土巡狩,见到了许久没有见面的三位叔父。

      我问父亲,若是沿着这奔腾的大河一直走,能走到哪里?

      父亲说,大河最终会汇入一望无际的大海里。

      “我们会一直巡狩到海边吗?”虞问道。

      管叔鲜说:“那还不行,现在那边还不是周人的势力范围。但是快了,等王兄下一次再带王子们来巡狩,我们就能到海边了。那里有一种鱼比大象还要大许多倍呢。”

      母亲说,她还没有见过海,也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

      父亲抬头望了望天——湛蓝如洗,一丝云也没有。他伸手指了指,说:“海就像今儿的天,只不过颜色要沉一些、深一些。”

      母亲撇了撇嘴,不大高兴,又白了他一眼,只当他是在拿她取笑。

      周公却在一旁认真地说:“海与天,本就在尽头处连着的。天是什么颜色,到了尽头,海便是什么颜色。”

      我们听了周公的话,都不约而同仰起头来看天——父亲会随口打趣,可周公从不诳人。

      “哎哟……我怎么越看越晕得慌。”母亲揉了揉眼睛。

      父亲忍不住笑出声:“谁让你这么死盯着看?海看久了眼睛都要花,何况你对着天瞧。”

      母亲只能无奈扭头瞪他一眼。

      在那天巡狩中,虞一箭中的,射得一头大兕,而我不过猎得一头小鹿。父亲自是高兴得不行,连夸了他好几句,一旁的我却并无半分艳羡——说实话,那天谁还有心思琢磨这个?满脑子都是大海、沙滩、海鸟,还有那些听都没听过的稀奇古怪的海货,至于其他的全都无所谓了。

      那日父亲曾对母亲许诺,有朝一日定带她去看海,再登岱山之巅。可几年后,带她到海边的却是我。

      海浪一声一声地撞过来,她抬手挡了挡风,说了一句:这海风太过粗粝了,远不如沣水边上的风来得软。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又说:“要是你父王在,他肯定又会嫌我太挑剔。”

      东土巡狩的归途中,父亲始终沉默着,那张脸上分明写着沉沉的心事。我与虞见状,都识了趣,安安静静地伴在左右,连车马颠簸时的抱怨都硬生生咽回肚里。

      后来,我从父母的闲谈中得知,父亲和管叔对殷商遗民的安置产生了很大的分歧。

      当年牧野之战,亚来之父蜚廉正奉命出使他国,未及回援。听到商亡的消息,他便一路向东逃窜至商奄,从此蛰伏。最近传来消息,他拥立了商王受的另一个儿子,暗中串联殷商旧部,准备伺机复国。

      管叔主张立即发兵攻打奄和薄姑,而后趁势南下,进击徐夷人方。父亲则以为,当务之急是处置好庞大的殷商遗民,以免大军东出之时,后路生变。

      管叔对此不以为然。在他看来,那些殷商旧民若有反意,那就全部杀掉,商王当年正是以此法治服各邦各族。他只觉得兄长过于仁慈了,留敌不除,终为心腹之患。

      东狩回来后没多久,父亲便病了。起初谁都没当回事——以为是路上奔波累的,歇个十天半月也就好了。可一旬过去了,又过了一旬,他那药碗里的汤药没见少,脸色却一日比一日差。

      周公、太公、召公及毕公等重臣们,面上虽还端着往日的镇定,心里却是一日紧过一日。今日燔柴祭天,明日又灼龟问卜——牺牲换了一头又一头,龟甲裂了一道又一道,反反复复只问一句话:天子的病,何时能好?

      可父母的关系却一日不如一日。先是争吵不断,后来母亲索性不再去路寝看父亲了。最后还是父亲让周公出面来请,母亲才勉强去了一趟。

      周公私下问我们,我们也说不清——只知道父亲病后他们便常关着门吵,把人都赶出去,谁也不知为了什么。

      直到有一天,周公满脸涕泪、跌跌撞撞地从路寝出来。随后父亲又派人把母亲请了过去。那之后,她便日日守在路寝里,再没与父亲吵过一句。

      几日后,周公代病榻上的父亲为我主持册立太子之礼。陈金枝,设郊宝,授《开和》与《宝典》,一一如仪。礼毕后,我拉住周公的袖子,低声问:“叔父,父王的病,是不是不会好了?”

      “我已经向先祖们卜问过了,”周公非常笃定地说,“他们元孙的病,很快就好了。”

      那之后,父亲的精神确实好了几日,可没过多久,便又一日不如一日了。

      我每日上学,全没了往日的劲头,师氏们见了我也只是叹气,不再多说什么。母亲那边,更是自顾不暇,哪还有心力来管我。

      有一日,何没有来上学,我便向旁人打听他怎么了。

      他们说,何的父亲去世了。最近好像有很多人去世,父母们一个接一个地赶去吊丧。就连铸坊的工匠们都忙得脚不沾地,赶出来的助祭器物粗糙得没眼看——简直是在糊弄亡人。

      没过几天,南宫括也去世了。母亲特意叮嘱我们,绝不能在父亲面前提起这事。可父亲终究还是知道了。他曾拼着力气想要起身,想要去送他敬爱的兄长最后一程——可他的身子早已不听使唤了,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重重地跌回榻上。他躺了很久,后来像是想通了——他们兄弟俩,很快就会在另一个世界再相见。

      父亲又去了丰京,向他的母亲告别。他的身子已撑不住,一路都是寝卫半架着才挪到榻前。到了榻前,他却推开了搀扶的手,自己缓缓跪了下去——身子晃了晃,却还是端端正正地行完了跪拜礼。祖母也挣扎着从床上起身,在众人的搀扶下,母子俩终于抱在一处,泣不成声。一旁的人看着,也都跟着落了泪。

      父亲似乎已做完了死前所有事——不,还有一件。他还要对我做最后的训诫,传授为王之道。

      他在清醒的间隙对我说,将一个未定的天下交到我手上,是他的失职,没能尽好一个父亲的本分,希望我不要怪他。至于如何做王,他也没有太多可以教我的。他唯一放不下的,是在天室脚下、洛水之旁的中国之地,新建一座都城,把殷商旧民迁到那里——这是他未竟的心愿,希望我能替他完成。

      父亲每日仍在痛苦地撑着,时不时努力睁开眼皮,望向门口——他在等已嫁女儿的归来。一日,两日,许多日……

      有时候他会对母亲说,后悔把女儿嫁得那样远,若能留在身边多好。

      有时候他又拉着我的手,喃喃道:将来一定要把各国之间的行道修得又宽又直。可说着说着,又望向门口,声音低下去:“怎么……走了这么多日,还没到呢?”

      阿姊回到镐京那天,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她一身风雪走进了王城,踏进了天子的路寝,握住了父亲那双枯槁嶙峋的手。

      后来,父亲又强撑着活了许多日,他说他想多活一天,让我能多长大一天。

      “你已经把所有人的眼泪都流尽了,别再硬撑了。”

      母亲看着他形销骨立的模样,眼眶早已流不出泪来。她只盼他能早些解脱——再这样一天一天地熬着,连上帝都不忍心看。

      受命十四年十二月,武王驾崩。半个月后,他的母亲亦随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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